天刚亮,陈默还站在电子界桩旁边。直播界面的观看人数已经突破十二万,评论一条接一条往上滚。他没看手机,只是低头盯着脚下的土坑,那里陶罐和铜钱还没收走, 考古队用白布盖了一半。
林晓棠从帐篷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AR模型图。她把纸递给陈默,“省文物局回复了,要求我们二十四小时内提交完整监测报告。 ”
陈默接过图看了一眼,“他们要正式认定?”
“是。”林晓棠点头,“如果确认是宋代龙窑核心区域,保护等级会直接提上去,任何开发都得过审批。”
赵铁柱蹲在坑边,正用小铲子清理边缘浮土。他抬头说:“那咱们就得快点定下博物馆的事,不然别人抢在前面的话,咱们又被动。”
陈默把图折好塞进笔记本,“开大会之前,先把现场稳住。”
话刚说完,无人机嗡鸣声从头顶掠过。林晓棠抬头看了眼,“它在拍全貌,等会能拼出高清地形图。”
不到半小时,县文物局派来的专家小组到了。带队的是上次来过的李队长, 他一落地就直奔探坑,掀开白布仔细查看出土物。
“位置、形制、 堆积层都对得上。”他摘下手套,“基本可以确定,这里是青山村宋代农窑的主烧造区,保存状况比预想的好太多。”
消息传开,村里人陆续往这边聚。有人激动,有人沉默,也有人低声议论:“这要是真成了遗址,以后还能不能公工?”
九点整,陈默招呼大家在探坑前站定。他没拿话筒,声音也不高,“昨天我们挖出了明代的钱窑,今天专家确认这里就是祖上传说里的南岗窑口。六百年前,咱们的先人在这里烧窑,换米换盐,养活一村老小。”
人群安静下来。
“现在地醒了,东西出来了,咱们得有个说法。 ”他说,“我提议,建一个古窑博物馆,不外包,不招商,由村里自己管,所有收益归集体。”
没人鼓掌,也没人反对。王德发拄着拐站起来,声音有点抖:“我爹活着时说过,窑火一断,村子就冷了。要是能把这个馆立起来,也算是……对得起祖宗。”
林晓棠打开平板, 调出三维模型投影在夯土墙上。画面缓缓旋转:最底层是宋代窑扯结构,中间叠着明代钱窑分布,最外层是现代电子界桩热力图。
三个圈完全重合。
“这不是巧合。”她说,“这是六百年不断裂的土地归属链。每一代人都在这片地上留下痕迹,谁也没挪过窝。”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掏出手机拍照,有人开始念叨:“原来咱们脚下一直压着这么多东西。”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商务车驶进竹林小路,在人群外停下来。车门打开,一个穿定制西装的男人走下来。 他手里拿着智能平板,脸上带着标准笑容。
“陈先生,久仰。”他走近几步,“我是宏达文旅基金的代表,姓张。我们关注青山村很久了。”
陈默没伸手。
张代表也不尴尬,继续说:“贵村的文化价值 非常突出,我们原意全额出资建设博物馆,配套专业运营团队,三年内打造成省级示范项目。”
他顿了顿,“唯一的条件——项目命名为‘宏达.青山文化园’,冠名权归投资方。”
空气一下子静了下来。
赵铁柱猛地站起来,鲁班尺撞到腰侧发出一声轻响。林晓棠的手指已经滑到直播开关上,摄像头红灯亮起。
没人说话。
突然,李二狗从外围人群大步走出。他走到展台前,当着所有人面址开工装外套,露出左臂纹身。关公像的眼睛正对着地图中心,新纹的线条还泛着红。
“我以前偷过村里多柴,骗过乡亲多钱,坐过牢。”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听得清,“可村里没把我赶出去,我爸死的时候,是陈默带头凑钱办的丧事。”
他转向张代表,“你要改名字,先问问这身皮答不答应。我这条命是青山村救的,谁想动这个名字,就从我身上踩过去。”
风吹过竹林,吹起横幅一角。直播镜头正对着他,画面稳定清晰。
陈默看着张代表,“我们欢迎合作,但不接受冠名。青山村的事,由青山村人定。”
张代表脸上的笑低了些。他低头看了眼平板,“我理解你们的情怀。但从资本角度看,品牌附加值必须体现在命名权上,否则无法向投资人交代。”
“那你回去交代吧。”赵铁柱冷笑,“咱们这儿不卖名。”
张代表沉默几秒,收起平板,“我会重新评估这个项目的可控性。”
他转身离开,车很快消失在竹林小路尽头。
人群慢慢散去。王德发被家人扶着回村,临走前拉着陈默的手说:“这事得快定,晚了怕有变。”
赵铁柱蹲回坑边,用手拨开新的浮土。忽然指尖碰到了硬物。他小心挖出来,是一块带釉的瓷片,背面刻着两个小字:**青山**。
“这是标记款。”林晓棠接过来看了看,“说明当年烧的瓷器都打自己标记,不是官窑也不是民窑。是村办产业。”
陈默接过瓷片,放进随身带的布袋里。“那就更不能让外人插手了。这是咱们自己的历史。”
林哓棠打开平板准备整理申报材料,“下一步得尽快召开村民大会,表决博物馆建设方案。”
“我已经通知广播站了。”赵铁柱说,“中午十一点,全村到祠堂集合。。”
李二狗没走远,他靠在树边抽烟。烟头明灭几次后掐灭扔在地上。他抬头看了眼电子界桩的信号灯,绿光一闪一闪,像在回应什么。
太阳升高,遗扯现场恢复平静。只有无人机 还在空中盘旋,持续拍摄最新地貌数据。
陈默站在深坑边,手里握着那枚“青山村制”的铜钱。温度渐渐升上来,贴着掌心发烫。
林晓棠走过来,“刚才省台记者打电话,说要来做专题报道。”
“让他们来。”陈默说,“让更多人知道,这块地从来不属于谁的开发计划。”
赵铁柱把瓷片放进工具箱,“我回去把图纸改一下。博物馆的地基要用夯实加竹筋,既结实又透气。
李二狗忽然开口:“昨夜我查了厂里旧档案,除了那份1954年土地划分图,还有几张老照片,拍的就是这窑口,八十年代还在烧。”
他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递过来。画面里,一群村民围着窑炉出货,背景写着四个大字:**青山窑厂**。
陈默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这张图得放进博物馆第一展柜。”他说。
林晓棠点头,“连同李二狗交出的所有资料,一起作为首批展品。”
赵铁柱拍拍裤子站起身,“我去安排施工队暂停作业,等大会结果出来再说。”
李二狗没动,“我留下来守着。夜里有人想动土,得先过我这关。”
陈默看着他,“你不用这样。”
“我愿意。”李二狗咧嘴一笑,“现在我是保安队长,护村是我的事。”
中午前,村里广播响起,通知全村村民参加下午的大会。消息传得飞快,连在外打工的年轻人也打电话回来问情况。
陈默最后检查了一遍直播设备。摄像头对准探坑,标题自动生成:**青山村发现宋代龙窑遗址,村民将表决自建博物馆**。
点击量开始上涨。
林晓棠站在投影墙前核对数据,赵铁柱在画新的施工草图,李二狗坐在坑边抽烟。
陈默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枚铜钱。
它已经完全暖了。
远处传来脚步声,几个年轻人扛着摄影机朝这边走来。
陈默抬起头
太阳正照在探坑边缘,土层断面清晰可见,一层灰烬,一层瓷渣,一层夯土,层层叠叠,像一部翻开的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