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州城外的军营生活,对李自成和李过来说,就像从一口井跳进了另一口更浑的井。
每天天不亮就被哨子吹起来,顶着刀子似的寒风跑圈,挥舞着轻重不一的木棍子当长矛比划,偶尔能摸到几把刀刃都钝了的破刀。
吃的比驿站时好点,至少稀粥管够,偶尔还能见到点咸菜疙瘩,但那股子掺了沙子的霉味,总让人怀疑粮官是不是把喂马的豆料混进来了。
招他们进来的王参将,除了发号牌那天露过面,后来就神龙见首不见尾。
倒是他手下几个小旗、总旗,整天吆五喝六,变着法儿从新兵身上刮油水。
李自成凭着跑驿路练出的好身板和早年打熬的力气,加上在米脂那种地方磨出来的机警,
倒是没怎么挨欺负,还因为“看着像个能扛事的”,被一个小旗塞了根相对完整的矛头,
让他当了临时的小队长,管着同棚的七八个新兵蛋子,其中就包括李过。
李过年轻,力气也足,但脾气比李自成还冲,有两次差点跟克扣伙食的老兵油子打起来,都被李自成按下了。
“忍着点,过儿。这里不是米脂,咱们身上不干净。”李自成总是这么低声劝。
他自己心里也憋着火,可更清楚,现在这身破号衣和每天两顿稀粥,是他们叔侄俩眼下唯一的护身符。
平静的新兵日子没过多久,边关的紧张气氛就压不住了。
探马回报,和罗理那帮人聚集了更多人马,在甘州以北百多里的地方来回游荡,抢了几个小堡子,气焰越来越嚣张。
总兵杨肇基坐不住了。朝廷把他放在这里,不是让他缩在城里看蒙古人耀武扬威的。
再者,他也需要一场胜利,来提振越来越低迷的士气,也给自己和手下儿郎们弄点赏钱。
朝廷的欠饷都快拖到明年了。
于是,在崇祯二年开春不久,一个风沙渐起的早晨,甘州城的西门轰然洞开。
杨肇基顶盔掼甲,骑在一匹还算神骏的青海骢上,亲自率领着包括王国参将麾下新兵营在内的三千多兵马,
出城北上,准备寻找蒙古主力,“予以痛击”。
队伍拉出去老长,前面是杨肇基的家丁和部分边军老卒,算是核心战力,中间是各营凑起来的卫所兵,稀稀拉拉,军容不整。
李自成他们这帮新兵,就被扔在最后面,负责押运一点可怜的粮草和拖着几门老掉牙的炮车。
王国参将骑着马,在队伍一侧晃悠,脸色看起来比天色还阴沉,嘴里不停咒骂着这鬼天气和“劳师动众”。
李自成扛着那根矛,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尘土里,心里直打鼓。
他跑过驿路,见识过马贼土匪,可这种大军出阵、真刀真枪的场面,还是头一遭。
旁边的李过倒是有点兴奋,东张西望。
同棚的其他新兵,有的脸色发白,有的不停咽唾沫,还有的偷偷把求来的平安符塞进怀里。
大军向北走了两天,除了被风沙灌了一肚子,连蒙古人的毛都没看见一根。
斥候回报说蒙古人就在前面几十里的山谷附近。
杨肇基求胜心切,也可能是被王国等部下“蒙古人怯战,正可一鼓而下”的撺掇蒙了心,下令加速前进。
结果,一头扎进了和罗理精心布置的埋伏圈。
当明军长长的队伍大部分进入一条两侧是缓坡、遍布枯草和乱石的谷地时,凄厉的牛角号声骤然从四面八方响起!
缓坡后、乱石中,猛地站起无数穿着皮袍、戴着毡帽的蒙古骑兵,嗷嗷怪叫着,张弓搭箭!
“有埋伏!结阵!结阵!”杨肇基的老家丁声嘶力竭地吼叫。
可已经晚了。
蒙古人的箭矢如同飞蝗般落下,专挑明军队列密集和军官所在的地方招呼。
缺乏甲胄保护的卫所兵和新兵顿时倒下一片,惨叫声此起彼伏。
队伍瞬间大乱,许多人扭头就跑,反而冲乱了后面试图结阵的同伴。
“不许退!顶住!”杨肇基眼睛都红了,挥舞着战刀,带领家丁和部分老卒试图稳住阵脚。
可蒙古骑兵已经如同决堤的洪水,从两翼猛冲下来!
他们并不硬冲明军核心,而是专门切割、包抄那些已经混乱的部队。
李自成所在的新兵营,正好处在队列末尾,原本相对安全。
可前面一乱,败兵像潮水一样涌下来,顿时把他们也冲得七零八落。
王参将早在第一波箭雨落下时就调转马头往后跑了,边跑还边喊:“撤!快撤!”
李自成被慌乱的败兵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往后跑。
他听见耳边尽是哭喊、马嘶、兵刃碰撞和濒死的哀嚎。
一支流箭“嗖”地擦着他耳边飞过,吓得他一个激灵。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矛,另一只手死死抓住同样被冲得踉踉跄跄的李过。
“过儿!跟着我!别散!”李自成吼道,声音在巨大的嘈杂中微不可闻。
两人拼命逆着人流,往旁边一处稍高的土坎上挪,想避开最混乱的地方。
刚爬上去,就看到七八个蒙古骑兵,挥舞着弯刀,正疯狂砍杀一群只顾逃命的明军步卒,如同虎入羊群。
一个明军小旗官试图组织抵抗,被一个蒙古骑兵策马冲过,刀光一闪,半边肩膀就耷拉下来,惨叫着倒地。
那蒙古骑兵似乎杀得兴起,竟单独脱离了小队,朝着李自成他们藏身的土坎冲来,大概是想捡个“落单”的功劳。
那骑兵满脸横肉,嗷嗷叫着,弯刀高高举起,马蹄溅起尘土,直奔李自成面门!
生死关头,李自成脑子里一片空白,多年驿卒生涯练出的应变和骨子里那股被逼到绝境的凶悍猛地爆发出来!
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向前猛地踏出一步,腰身一拧,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那杆长矛当做标枪,朝着狂奔而来的战马胸口,狠狠投掷过去!
“中!”
这一下又快又狠,完全出乎那蒙古骑兵的意料。
他根本来不及勒马躲闪,沉重的矛头“噗嗤”一声,深深扎进了战马的前胸!
战马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人立而起,将那骑兵狠狠甩下马背!
那骑兵摔得七荤八素,还没爬起来,李过已经像头小豹子一样扑了上去,
捡起地上不知谁掉的一柄短斧,照着那蒙古兵的脑袋就是一下!红白之物顿时溅了一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