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蓝知站在比武台上,手里握着阔刀,灵力顺着掌心一点点浸润过刀身。
那刀刚才被司琪的法器封过,灵力走得有些涩,她也不急,就那么慢慢地、一寸一寸地蕴养着。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玄灵宗的方向。
眼睛亮亮的。
那目光隔着大半个会场,穿过乱哄哄的人群和飞扬的尘土,直直地落在朝月和戚初月身上。
没有说什么,可那眼神里装着的东西太明显了——像是考了满分的小孩,拿着卷子站在家门口,等着大人夸。
朝月的心一下子就化了。
戚初月的心也化了。
这孩子在讨要夸奖呢。
怎么这么可爱。朝月嘴角刚翘起来,戚初月已经开口了。
她的声音裹着灵力,不大,可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会场:“好!”
就一个字,干脆利落,掷地有声。
朝月没说话,可她那双一向冷冰冰的眼睛此刻柔得像化开的糖,看着台上那个还握着刀的小姑娘,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玄灵宗那边就炸了。
“蓝知师姐厉害!”“那一剑漂亮!”“打得好!打得太好了!”
年轻的弟子们扯着嗓子喊,有人把剑鞘都举起来当旗帜摇,有人蹦得老高,被旁边的师姐一把拽下来也不恼,咧着嘴继续喊。
那些平日里端着架子的长老们也没忍住,有人捋着胡子笑,有人拍着大腿叫好,还有人偷偷抹眼角——像,太像了。
当年那个长安玄尊还年幼时,站在台上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
灵力包裹着的夸奖像流水一样从玄灵宗那边淌出来,一句接一句,不要钱似的往殷蓝知身上砸。
殷蓝知本来昂得高高的脑袋,慢慢地、慢慢地低了下去。
脸颊上那点绯红从耳尖开始蔓延,一直烧到脖子根。
她握刀的手还稳着,可嘴角已经压不住了,弯了又弯,弯了又弯,最后干脆不压了,就那么低着头,抿着嘴,笑得眉眼弯弯。
害羞了。
司琪的失败,在那些大陆高层意料之中。
可她本就是百旋宗最强的弟子,连她都输了,一时之间,其他大陆那边竟没有人动作。
几个比武台上空空荡荡,没有人上去。
殷蓝知站在台上,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人来。
她把阔刀往身前一立,刀柄抵着地面,双手搭在上面,看着台下那群化神修士。
“改模式了吗?”
她的声音不大,可在这安静的会场里格外清晰:“那我来守擂台?”
平平淡淡的一句问话,可那话里的意思,像一根针,不轻不重地戳在脸上。挑衅,赤裸裸的挑衅。
台下当即就有人坐不住了。
一道娇小的身影从人群中跃出,像一只灵巧的燕子,轻飘飘地落在台上。手里握着一把短小的匕首,刃口泛着幽蓝的光。
“落樱谷,上官曦,请赐教。”
“玄灵宗,殷蓝知,请赐教。”
话音未落,上官曦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原地。
殷蓝知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寒光从侧面切过来,快得像闪电。
她侧身避开,刀柄顺势一转,“铿”地挡住第二击——匕首擦着刀身滑过,带起一串火星。
刺客。
修的还是隐匿一道。
殷蓝知瞬间判断出了对方的路数。
这人的功法能让她藏进影子里,融进风里,化进空气里。
抓她就像抓一条滑不溜秋的鱼,你明明看见她就在那里,伸手去捞,她却从指缝里溜走了。
而且这条鱼还会甩尾巴打人。
上官曦的身法快得惊人,一手百影步施展开来,台上瞬间多了上百个幻影。每一个都像真的,每一个都在动,每一个手里的匕首都泛着寒光。
殷蓝知闭上眼睛又睁开,瞳孔微缩——在那里。
她看见了,可看见不代表能躲开。
一道血痕从左臂上绽开,伤口不深,可火辣辣地疼。
观战席上,玄灵宗的弟子们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朝月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戚初月轻轻按住她的手腕,摇了摇头。
再看。
场上,上官曦占据了绝对的上风。
她的攻击像暴雨,像密网,像无处不在的针,从各个角度扎过来。
殷蓝知左支右绌,看起来狼狈极了。外行人和低阶修士们已经开始交头接耳,觉得胜负已定。
可高台上那些真正的高手,没有一个动容的。
殷蓝知还没发力。
她在看,在看对方的攻击路数,在等那个一击必杀的机会。
上官曦故技重施,身形一晃,又是上百个幻影铺天盖地地压过来。
这一次,殷蓝知没有躲。
她手中阔刀猛地一横,刀身平举,摆出一个奇怪的架势。
那姿势不像攻击,倒像在蓄什么。
然后她动了。
刀落地的瞬间,整个比武台都塌了。不是比喻,是真的塌了。
那刀上裹挟的灵力太蛮横,一刀下去,擂台表面的石板像饼干一样碎裂,碎石飞溅,尘土飞扬。
殷蓝知没有停留,脚尖一点,整个人腾空而起,踩着防护罩的边缘借力,身形在空中翻转,稳稳地落在了圆弧形的罩壁上。
她在蓄力。
上官曦抬头看着那个倒挂在防护罩上的身影,瞳孔微缩。
她看见了殷蓝知握刀的角度,看见了刀身上流转的灵力,看见了她瞄准的方向——可她还没来得及做出判断,殷蓝知已经动了。
不是一刀,是无数刀。
每一刀劈出去,都在防护罩上弹一下,弹回来,再劈,再弹。
那些冲击波在圆弧形的罩壁内反复回弹,越弹越多,越弹越细,越弹越快。
一开始还能听见“砰、砰”的声音,后来那声音连成一片,像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噼里啪啦,密密麻麻。
上官曦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她掏出一件黑色斗篷,往身上一盖。
铺天盖地的黑暗瞬间吞没了整个比武台。
那些还在回弹的冲击波,那些细碎的剑气,那些噼里啪啦的声音,全部消失了。
像被什么东西一口吞掉,连渣都不剩。
黑暗只持续了几个呼吸。
当它散去的时候,上官曦的匕首已经到了殷蓝知面门前。
玄灵宗那边,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朝月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可殷蓝知没有躲。
她甚至没有动。
就那么看着那把匕首朝自己的脸扎过来,不躲不避。
然后等对方更近一步时,她才开始动了。
刀从下往上,猛地一撩。
那角度刁钻得像是要把人从中间劈成两半。
上官曦整个人被那股蛮力带飞起来。
可她的身体在却空中扭曲成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避开了那道近在咫尺的攻击。
她的手还在往前伸,匕首还在往前送。
眼看着就要扎到脸上——
一道寒光从殷蓝知脚下炸开。
一道,十道,百道,千道。
细小尖锐的剑气自下而上,像被惊醒的蜂群,轰然炸开。
上官曦被那股力量冲飞,整个人钉在防护罩上,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框里的蝴蝶。
“我认输!”
她的声音又快又急,几乎是喊出来的。防护罩检测到认输指令,瞬间将她传送出去。
她落地的姿势不太好看,可身上的伤不算重——她认输得及时。如果刚才硬接那波剑气,不死也要没半条命。
场上,那些剑气还在飞。
阔刀的冲击波和蓄谋已久的剑气阵搅在一起,在破破烂烂的比武台上横冲直撞,噼里啪啦响了半天还没停。殷蓝知还保持着那个横劈的姿势,刀横在身前,身形未收。
朝月看着那个姿势,越看越眼熟。
脑中灵光一闪,她人已经出现在了台上。
双刀出鞘,斜斜地插入那些乱飞的冲击波中。
那角度刁钻得恰到好处,刀面一翻,几道冲击波被挑起来,和后面的撞在一起,融成一道更大的,威力倍增,持续的时间也更长。
噼里啪啦又响了两分钟,整个比武台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防护罩也像个破衣裳,东一个洞西一个窟窿。
殷蓝知看着那道红色的背影,微微愣住了。
朝月在整合她发出去的攻击。
那些散乱的、已经失控的、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收场的冲击波,被那双刀轻轻一挑,就乖乖地听话了。
这个感觉……她太熟悉了。
练母女剑法的时候,妈妈也是这样接她的招。
不过妈妈接的是剑,不是刀。
而且这招如果让妈妈来接,妈妈会扩大范围和增加速度,而不是让攻击更蛮横。
可那种她肆意妄为后,有人为她收尾的感觉.....和妈妈一模一样。
朝月收了刀,回头看她。
那张冷冰冰的脸上,难得露出一点柔软的表情,还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怀念。
“这一招,”她问,“是你师尊教你的?”
殷蓝知正要回答,忽然觉得脸上痒痒的。
她伸手一摸——面具裂了一道小口子。
妈妈给她做的那个面具,被刚才上官曦的匕首划了一道。
裂缝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边缘翘起来,有些扎手。
反正身份已经不用隐瞒了,师祖她们都认下她了。
殷蓝知索性把那面具揭了下来。
“嗯,”她说,“这个是妈妈教我的。”
那张脸暴露的一瞬间,朝月愣住了。
场外的数万观众、数万个宗门的高层,也全部愣住了。
有人站起身,有人探出脑袋,有人不可置信地擦了擦眼睛,又不可置信地望向场中那张熟悉的、看见就后背发凉的脸。
像,又不完全像。
五官比那个人柔和一些,线条没有那般凌厉,眉眼间多了几分少女的稚气。
可那骨相,那神韵,那站在台上昂着下巴的样子——活脱脱就是当年那个小魔头的翻版!!!!!
不兑!!!!!她刚刚说什么?妈妈?
她是——小魔头的孩子?!!
要死了。
他们刚才在商量怎么打小魔头的孩子!!!
朝月看着那张脸,整个人完全呆住了。
她的脑子像被人扔了一块石
头进去,咕咚一声,所有的思绪都乱了。她张着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不是她捡回来的吗?”
殷蓝知眨了眨眼睛,望着瞪着眼睛、张着嘴看着她的师祖,忽然觉得有点委屈。
她是妈妈生的呀,怎么就是捡的了?
“我是妈妈生的。”殷蓝知瘪嘴,声音不大,那语气里还带着一点小小的生气。
朝月:“……啊?”
她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生的?安安生的?
安安在外面不仅活着,还生了个孩子?!
那个小时候被捡回来、冷得像块石头、花了百年才学会向她时不时撒个娇的安安,在外面生了孩子?!
其他人也疯了。
龙谜从座位上站起来,身体微微前倾,待再一次看清那张脸时,她突然紧抿嘴唇,下意识地看向旁边已经下意识把衣袍裹紧的微露儿。
“我刚刚……没对她说重话吧?”
微鹿儿捂着自己的眼睛,声音都有点发飘:“我不知道……我好像多看了她两眼。那谁来了,不会抠我眼珠子吧?”
简落兮戴着帷帽看不清表情,可她袖子里那副从不离手的黑白棋子,“噼里啪啦”落了满地。
她机械地歪着脖子,看向旁边的几人,声音干涩:“刚刚商量的什么来着?你们谁去打?”
没人说话。
这谁敢吱声。
他们的好日子也才过了一百多年,阴影都还没消退呢。
要是把那孩子磕着碰着了——他们都不敢想,殷长安要是发现,不得追着他们屁股砍?
当年她还是渡劫巅峰的时候,就在修真界横着走了。
现在虽然仙界没有她的消息,可看她孩子这一身行头,那丫头指定混得不差啊。
微鹿儿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指了指下方已经被朝月抱起来转圈圈的殷蓝知,又指了指天上:“信不信那丫头掉一滴泪,那人来了就屠你满宗门?”
好地狱的形容。
但好贴切!
感觉是那家伙能干出来的事。
一时间,看台上再次陷入了沉寂。
而玄灵宗那边,已经炸开了锅。
弟子们乌泱泱地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
他们多数都是曾经和殷长安打过交道的人。
殷长安在外面横行霸道,可在宗门里,绝对是一个非常好的师姐、师妹、师叔。
有人问她多大,有人问她叫什么,有人问她师父——不对,她妈妈过得好不好。最多的,是一句带着点不可置信的感叹。
“什么?你不是师姐/师妹/师叔捡回来的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