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初月收回手,往前走了两步,和朝月并肩站在一起。
那双带笑的眼睛看向对面几位渡劫期的大佬,依旧是那副温和无害的样子。
“我师妹当然能代表玄灵宗。”
气氛凝固了。
没有人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开战。
两败俱伤的事,谁干谁傻。
对方把算计端在明面上,可那种建立在道德绑架上的算计,天元大陆的宗门没有拒绝的余地——他们一早就算好了。
可他们忘了,十大宗门里还有一个玄灵宗。
忘了玄灵宗里有一个脾气火爆、随心所欲的朝月。
更忘了玄灵宗的宗主是个死妹控。
惹朝月不高兴了,朝月一言不发就动手。
戚初月那个宗主,秒跟。
观战席上,玄灵宗的弟子们已经赶过来了。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嗓子,然后整个玄灵宗的方阵都炸了。
“干!干他丫的!”
“想抢我们的地,来打就是了!”
“打!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那些弟子们个个眼睛放光,法器都掏出来了,一副随时准备冲上去干架的架势。
虽然局势还没到那种剑拔弩张、下一秒就要动手的地步,可宗主站在前面,对面那么多人,他们不能让宗主输了气势。
凌欢的领域还开着,把那些动静听得清清楚楚。
帷帽下的脸抽了抽。
一群神经病。谁要和你们打了?看不出来这是在博弈吗?
薇鹿儿从龙帝身后探出脑袋,紫色的雾气从她指尖飘出,轻轻按在龙谜皱起的眉峰上。
抚平了她皱起的眉头。
她笑了笑,目光从朝月脸上移到戚初月脸上,又从戚初月脸上移回朝月脸上。
“算来算去,”她说,“不都是为了以最小的损耗,得到我们大家想要的结果吗?”
她顿了顿,声音放柔了几分。
“朝月玄尊和初月玄尊何必如此反感?以后我们可是要同年同月同日同行去黄泉的人,伤了和气,多不好。”
朝月翻了个白眼:“死了谁管你。”
这两句话加了密音,除了在场那几个渡劫期的老怪物,其余人什么都没听见。
被怼了一句,薇鹿儿也没生气。
她只是笑盈盈地把目光移到朝月身后的殷蓝知身上,那张艳丽的脸上堆满了歉意。
“刚刚我方小友言语,确实有些冒进了。不过,也是小孩子性子急嘛。”
她话锋一转,笑意更深了。
“既然这位小友自称玄灵宗弟子,以她的修为和年纪,不正该参与大比吗?”
“迟早都会在赛场遇见,早一些晚一些,又有何妨呢?”
她还是要把殷蓝知和玄灵宗绑在一起。
朝月手中的双刀又炙热了几分。
刀刃上的红光像要烧起来,空气都被烤得滋滋作响。
仿佛薇鹿儿再说一句,她就要提刀劈过去。
薇鹿儿却毫不退却,只是看着殷蓝知,等待着这个小家伙的回应。
甚至在殷蓝知和她对视的那一瞬间,她还调皮地眨了眨眼。
殷蓝知一下子就回过味来了。
她站在朝月身后,用很小很小的声音说:“师祖,师叔祖,我愿意的。”
“我愿意为玄灵宗出战。”
她愿意的,她乐意之至。
这是妈妈的宗门,这是妈妈的师门,这是妈妈长大的地方。
她非常愿意甚至是渴望做其中的一份子。
她的话音很轻,可朝月和戚初月都听见了。
戚初月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师祖,师叔祖。
那孩子叫她师叔祖。
朝月眼中的怒火,忽然就熄了几分。她没回头,可握着刀的手松了松,刀上的红光也暗了暗。
戚初月站在旁边,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她看了一眼朝月,朝月没什么表情,可她知道,朝月也听见了。
那孩子叫她们师祖、师叔祖。
安安的徒弟。
这孩子果然是安安的徒弟。
“师祖~师叔祖~我愿意的~”
女孩子的声音刻意压低了,那股子甜丝丝的撒娇味儿怎么都藏不住。
像春天化开的蜜糖,从嗓子眼儿里淌出来,黏黏糊糊地裹在“师祖”那两个字上。
朝月还没什么反应,手里的刀还稳稳地插在地上。
可她的眼神已经软下来了,像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缝,那点柔和从缝隙里往外渗,怎么都藏不住。
戚初月站在旁边,嘴角已经翘起来了。她忍了忍,没忍住,又往上翘了翘。
最后干脆不装了,就那么弯着眼睛,笑盈盈地看着那个拉着她衣角的小姑娘。
压在她们心头的那块巨石,在那一声“师祖”“师叔祖”里,忽然就碎成了粉芥。
轻飘飘的,风一吹就散了。
戚初月垂下眼,看着自己刚才放在殷蓝知头顶的那只手。
那孩子的头发软软的,和她师父一模一样。
一百多年了。
从安安飞升、杳无音讯的那天起,那块石头就压在她们心口,一日比一日沉。
她们找过,等过,求过,骂过,哭过。
到最后什么都不说了,只是沉默地守着玄灵宗,日复一日的寻找她的踪迹。
现在消息来了。
不是安安本人,可她是安安的徒弟。
安安的徒弟站在她们面前,拉着她们的衣角,叫她们师祖、师叔祖。
这孩子眼睛亮亮的,干干净净的,没有被世事磋磨过的痕迹。
她的安安,在外面活得还不错。
至少能把孩子养成这样。
戚初月一挥手。
那些浩浩荡荡跑过来的玄灵宗弟子,唰地一下又回到了刚才的位置上。
一个个面面相觑,手里的法器还没收回去,脸上的表情从“冲啊”变成了“啊?”。
殷蓝知注意到朝月也回头了。
她急忙伸手,拉住朝月的衣摆,轻轻晃了晃。
“师祖——”那一声拖得有点长,尾音往上翘,带着点调皮讨好的意思。
朝月低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衣摆的手,又抬头看着那张仰起来的小脸。
那孩子眼睛亮得像偷了星星,里面装着一点紧张,一点期待,还有一点“你快答应我嘛”的理直气壮。
“师祖,你别担心。”
殷蓝知的声音又快又急,像是怕她拒绝:“我能打过的,我很厉害的!”
朝月眼中的迟疑还没散去,殷蓝知已经转向另一边,又拉住了戚初月的衣摆。
“师叔祖——”那声音又软了几分,“我真的可以,我想为玄灵宗出一份力。”
戚初月低头看着那只拉着自己衣角的小手,眼里的温柔都快化成水了。
她想起安安小时候。
那孩子被朝月捡回来的时候,心里的防备比玄灵宗的护山大阵还厚实。
从来不主动要什么。
像一只被踩过尾巴的猫,缩在角落里,竖起全部的毛,警惕地看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等安安能完完全全、心安理得地享受她们的关怀,那已经是几百年后的事了。
那孩子跟着朝月,就学会了死要面子。
一天天抱着本命长剑,扎着高马尾,往那一靠就是一副“剑修讲究的就是个体面”的模样。
偶尔会说两句软话,可那种时刻少之又少。
至于撒娇——呵,能听她说两句好听的就不错了。
戚初月自己也有两个弟子。
可那俩孩子也不知道随了谁,明明她整天乐呵呵的,那两个却整天冷着个脸,跟谁欠他们灵石似的。
长大了就更不好玩了。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小辈对着她这么甜甜地说话了。
她愿意~嘿嘿~
戚初月脸上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长安在外面一定没少给这孩子说玄灵宗的事,瞧瞧这思想觉悟,这归属感。
好孩子,真是好孩子。
朝月心里的石头也落了地。
她本来就对殷蓝知有种莫名的亲切感,现在确定了身份,那种亲切感一下子有了着落。
这孩子,她都没自我介绍,就知道叫她师祖——一定是安安在外面没少说她的好话。
她的安安,在外面还惦记着她,朝月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她抬手,轻轻按在殷蓝知头顶,揉了揉那柔软的头发,声音里满是宠溺。
“好好好,你想打咱就打,把他们打伤了也行,打死了也行。”
对面那写个化神修士集体沉默了。
打伤也行,打死也行?
所以呢?他们没有活路是吗?
不能赢吗?哪怕体面地输也行啊!
有人偷偷看了一眼朝月插在地上的那两把刀,刀上还冒着热气。
又偷偷看了一眼那个躲在朝月身后、正仰着脸笑得甜甜的小姑娘。
戚初月被两句甜甜的师叔祖叫得心都化了。
过了好一会她才抬头,看向对面那群人,笑容比刚才更温和了。
“既然我玄灵宗的弟子愿意出战,”她说,“那便战。”
【我玄灵宗的弟子】几个字,咬得格外重。
...........
“我走啦,谢谢你们这段时间的照顾。”
殷蓝知扬起一张甜甜的笑脸,对合欢缘的参战弟子们挥挥手。
那笑容干净明媚,开心的氛围萦绕着她和她的“家人”。
合欢缘的弟子们七嘴八舌地回应着,有人祝她好运,有人让她有空回来玩,有人已经把传讯玉简掏出来了,嚷嚷着“重新加个好友重新加个好友”。
欢璃落站在最前面,嘴角噙着笑,目光温和地看着这个来去匆匆的小姑娘。
张青伊抱着剑靠在旁边,面无表情,可在殷蓝知看过来的时候,还是轻轻点了下头。
她们是真心的。
殷蓝知是候补队伍里的,并不影响正式比赛的弟子。
候补队伍里又不只她一个人,虽说宗主嘴上说着要把殷蓝知当底牌,可大家心里都清楚——如果不是特殊情况,这张底牌几乎不会被启用。
她们没有把大比的希望全压在殷蓝知身上,甚至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她们早就忘了殷蓝知是“前辈”。
她懂很多,修为也高,可她年纪小,性格跳脱,高兴了笑,不高兴了噘嘴,吃到好吃的眼睛会亮,看见新奇的东西会哇哇叫。
在合欢缘这些弟子眼里,殷蓝知更像一个亦师亦友的存在。
所以她们是真心的为她高兴。
高兴她找到了自己的宗门,高兴她有了归属,不用再做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孤零零漂泊的人。
除了灯鱼。
合欢缘的宗主大人此刻正捂着心口,眨巴着一双大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殷蓝知从她们的队伍里被带走。
看着她甜甜地靠在朝月手边,看着她仰着脸叫“师祖”,看着朝月那个这一百多年常年臭着一张脸是暴力狂,居然柔得能滴出水来——灯鱼的心都要碎了。
殷蓝知确实不是特殊情况不会被启用的底牌。、可现在不是有特殊情况了吗?!
对面一百个化神修士杵在那儿呢!
那是她的底牌!她捡来的!她好话说尽了才留下的!现在被人连盆端走了!
灯鱼幽怨的目光落在朝月背上,恨不得用眼神在那道红色背影上烧出两个洞。
朝月若有所觉,回头瞥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淡,可灯鱼愣是从里面读出了一丝……得意?
灯鱼:“……”更气了。
朝月有很多话想问。
她想问安安是怎么收的徒弟,想问安安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想问安安现在在哪里,想问安安为什么自己不来。
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比武台上已经有人了。
那个之前出言挑衅的女修,此刻正站在台上。
手中的长笛轻轻晃动,眼神直直地落在殷蓝知身上。
意思很明显——我等你。
总共五个比武台,此刻却只有她一个人上台。
其余人都没动,他们在等,他们想看殷蓝知的实力。
其他宗门的那些修士,他们或多或少都搜集过资料,知道大概的底细。
唯有殷蓝知,他们一无所知。
一个二十多岁的,不是用秘术提上来的化神修士——这放在任何一个大陆都是顶尖天才中的顶尖天才。
她到底有多强?没有人知道。
所以他们在等。
天元大陆这边也不是吃素的。
各个宗门秘术的气息几乎笼罩了整个会场。
每个宗门都拉出了一个化神修士,虽然是用秘术强行提上来的,可在比赛结束之前,他们就是货真价实的化神。
当这场“作弊”正式开始时,双方心照不宣地将其他弟子全部撤下了。
只留了一个独苗苗。
些被寄予厚望的、用秘术强行提升的、百岁以下的化神修士们,此刻正站在候战区里,身上挂满了法器。
储物袋在腰间挂成一串,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像极了某种花里胡哨的腰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