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无垠。
无边的虚空中,一个顶级世界拖着大片群星,缓缓前行。
即使隔着无穷远的距离,也能看见它身上那一抹触目惊心的残缺。
像一块被咬掉一口的玉璧,像一幅被撕去一角的画卷.....
那是曾经被剜去的血肉,是战争留下的疤痕,是再多的本源也无法填补的缺口。
可即便如此,它依然是顶级世界。
那宽阔的疆域铺展开来,如一头沉睡的巨兽。
那庞大的星系群环绕在侧,如臣服的子民俯首低眉。
它路过的每一寸虚空,那些大大小小的世界都会下意识地收敛气息,蜷缩起身体,把自己藏进阴影里。
它所过之处,沿途的世界纷纷俯首。
这是刻在规则里的本能——面对强者,低头。
可那些俯首的世界,在看清它之后,又忍不住困惑。
如此庞大如此强大的一个世界——
怎么只有两个附属?
那两个小东西,弱得实在没眼看。
蜷缩在星系群的边缘,灰扑扑的,小小的,甚至比不上它随便一颗行星的规模。
随便挑一个,都比不上它星系群中最小的一颗行星。
那种级别的世界,放在平时,给顶级世界当擦脚石都不配。
可那个顶级世界没有抛弃它们,反而将它们的行动轨迹纳入自己的星图。
让它们稳稳地跟在身后,像大人带着两个跌跌撞撞的孩子出门。
那些路过的区域里,有世界疯狂地呐喊——
【不不不!老大,不是这样的!】
【你应该让它们远远跟着!跟不上就甩了!被什么奇怪的东西卷了就随它去!弱者不配与你同行啊!】
【看看我们!看看我们!】
可那个一直沉默的顶级世界,没有理会它们。
其他世界也纷纷躁动起来。
它们本能地想要靠近那个强大温柔的世界,想要依附寻求庇护,想要成为那个庞然大物的一部分,成为那第三个、第四个附属世界——
可当它们靠近到一定距离时,全部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威压。
是因为那股哀伤。
太浓了。
它们感受到了那股覆盖整个星系的哀伤。
那么浓,那么沉,像化不开的雾,像落不完的雨。
如此强大的世界啊,你在哀伤什么呢?
那个顶级世界的气息微微晃动。
那是刚刚晋级的迹象,是脱胎换骨后的余韵。
不应该高兴吗?你变得如此强大,为什么还在悲伤?
蓝星沉默地掠过。
那股难以言喻的悲伤,让靠近的世界纷纷下起了阴雨。
殷长安坐在月球边缘。
她已经这样发呆很久了。
脚下,蓝星在缓缓旋转。
成为顶级世界后,它膨胀了数百倍的身躯,让曾经二十四小时一天的规律成为过去。
不过好在修炼之后,人们对作息不再有那么强的需求。
闭关无岁月,有时候找个犄角旮旯一坐就是几年,有时候一个调息,一天就过去了。
曾经有人担忧过,当修士境界越来越高,所需资源越来越多,蓝星会不会被消耗一空。
研究组解散那天,所有人脸上都看不见笑容。
不需要研究了。
蓝星现在的资源,就算从零再堆出一万个神仙,也完全够用。
世界的升阶,本该让人欣喜。
可人口的锐减,让笑容再也出现不了。
蓝星继续向前。
航线的终点,依旧是梦宛。
但它会先绕一段路,去往那个疑似修真界的世界。
那是战争之前的约定,是殷长安等了太久太久的一个念想。
神明的回归,世界的扩张,资源的暴涨……
这些本该让人手忙脚乱的大事,如今在蓝星上,却进行得有条不紊。
人们沉默地生活,沉默地研究,沉默地根据现状制定新的计划。
没有什么值得激动的。
活着的人,要继续往前走。
一切都在慢慢走上正轨。
可有些东西,再也回不来了。
华国。
夜晚。
山河村。
四处亮起的灯光将黑夜烫出无数个窟窿,霓虹闪烁,不夜城伫立。
对于现在的蓝星人来说,白天和夜晚已经没什么区别。
黄芪化作人形,坐在沙发上。
殷蓝知靠在她腿上,蜷缩着,睡着了。
眼睛还有些红肿,睫毛上挂着没干的泪痕,呼吸轻轻的,偶尔会抽噎一下,像做噩梦的孩子。
黄芪轻轻地叹了口气。
都是孩子啊。
对于她们来说,那些去往世界战争的,都不过是些孩子。
人生短短几十年,经历的东西还那么少,就要承受这样的打击。
失去亲人。
失去朋友。
失去那些本以为还能见很多面的人。
难以接受,情绪难以调节,也是正常的。
她低下头,看着腿上那张睡不安稳的脸,伸手想摸摸她的头发,又怕吵醒她,手悬在半空,最后只是轻轻地落在沙发扶手上。
殷长安从月球回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幅场景。
她走到沙发边,弯下腰,轻轻抱起殷蓝知。
殷蓝知依旧沉沉地睡着。
但感受到那股熟悉的温度时,嘴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妈妈……”
殷长安的动作顿了顿。
她没有应声,只是把女儿抱得更紧了一些。
转身时,她瞥了一眼茶几。
那个残留着帝王蜂浆的杯子,还有杯口边缘看起来有些奇怪的粉色。
“浓度太高了。”她轻声说。
黄芪嘟嘴:“小主人一直哭,又睡不着,想着想着就哭起来了。我这不是怕她心神受损嘛……”
殷长安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她抱着殷蓝知,走进卧室。
将女儿轻轻放到床上时,殷蓝知的手还攥着她的衣襟,不肯松开。
殷长安坐在床边,一点一点把那攥紧的手指掰开,刚要把手抽回来——
殷蓝知的手忽然抓住了她。
抓得很紧。
那双红肿的眼睛,艰难地撑开一条缝。
“妈妈……”
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喉咙。
殷长安反手握住她,俯下身,另一只手轻轻覆在她额头上。
“妈妈在。”
“妈妈永远都在。”
那只手从额头滑下来,轻轻拍在殷蓝知背上,一下,一下。
殷蓝知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可药效太强了,她的眼睛不受控制地往下阖,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最后,只是攥着殷长安的手,又沉沉睡去。
殷长安没有动。
就那样坐在床边,一只手被女儿攥着,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窗外的夜色很浓。
远处,霓虹灯的光透进来,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殷长安看着那张睡着的脸,看着那双即使睡着了还在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时不时抽噎一下的嘴角。
只是继续拍着。
一下。
一下。
像前两年她们刚刚相认时一样。
像那些还没有战争,还没有离别,还没有那么多死亡的时候一样。
虚空无垠。
悲伤无尽。
但总有人在等着。
总有人在撑着。
总有人在每一个醒不过来的夜晚,替那些醒不过来的人,继续往前走。
她的手,一直握着那只小手。
没有松开。
蓝星依旧在往前行。
拖着它的星系,它的悲伤,它的沉默。
和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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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星缓缓向着那个疑似修真界的世界靠近。
时间一天天过去,殷长安已经能看见那个世界的些许轮廓。
灰蒙蒙的一团,在虚空深处若隐若现,像隔着毛玻璃看远处的灯火。
可即使已经到了这个距离,她依旧不敢轻举妄动。
虚空之中,两个世界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时空乱流那种看得见的大杀器。
更多的是时空长河。
那条无处不在,无迹可寻,无法琢磨的时间的chang河。
它可能平静得像一面镜子,也可能突然掀起滔天巨浪,把任何贸然闯入的存在撕成碎片。
她只能等。
等蓝星再靠近一些,等蓝星捕捉到对方的具体坐标。
看着距离越来越近,殷长安的心也微微提了起来。
那是疑似修真界的地方。
那是疑似师尊所在的地方。
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太久。
蓝星之上,新历年的半个月过去了。
按照曾经蓝星的传统时间算,大概是两个半月左右。
那些深深的伤痕,被大家小心翼翼地埋进了心底。
时间推着生灵们往前走。
走得跌跌撞撞,走得一步三回头,但还是在走。
殷蓝知收到了一份礼物。
来自国家。
一架新型战斗机甲。
是在研究院那群残念们为她量身定做的。
说是量身定做,其实也是因为这是最新型的为高阶修士设计的机甲,之前根本没人能成功启动过。
她就是那个“小白鼠”。
免费的送她的这个测试服限量版附带的条件是,得给他们传点操作报告回去。
殷蓝知坐在家中,看着光脑上那封长长的说明书,微微叹了口气。
“这玩意儿……一级机甲驾驶证还不能开,还得先考个三级驾驶证。”
电话那头的周琼云笑出了声:“这算什么事儿啊?我给你推个人。”
“什么人?”
“驾校的。他那资料全得不行,你去他那儿报名,一个礼拜就拿下了。”
殷蓝知把光脑界面切到通讯录,翻了两下,皱眉:“你没发我光信上啊?”
周琼云:“哎呀,那人我是推你音符上的。我没他联系方式,就是听一个小学妹说很厉害,顺手记了一下。”
音符。
殷蓝知愣了一下。
好久没刷过了。
自从战争开始,那些短视频,那些消遣,那些曾经填满碎片时间的东西,就好像另一个世界的事了。
她现下载了一个,重新登录。
加载的圈圈转了两秒,首页弹了出来。
殷蓝知正准备滑到消息页面,手指顿住了。
推荐页上,第一个视频。
一个戴着面纱的女子,抱着长琴,轻抚琴弦。
悠扬的乐声从光脑里流出来,隔着软件隔着网线,都隐隐抚平了她最近积攒的些许疲惫。
殷蓝知的目光不自觉地被那双手吸引。
修长,白皙,落在琴弦上的时候,像蝴蝶落在花瓣上。
好厉害的音修。
只是随手一拨,那股韵味就透出来了。
只不过——
怎么看起来有点眼熟?
殷蓝知点进对方的主页。
往下一滑,看了个大概。
这位音修在灵气复苏之前就是很有名的音乐博主,古典乐器玩得一流,特别是长琴。
发过的几个长琴视频,每个点赞都在五百万以上,粉丝七百多万。
是个大博主。
可殷蓝知越看越觉得眼熟。
那张脸,即使戴着面纱,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既视感。
她继续往下滑,一直滑到最新发布的视频。
一点开,感觉就变了。
像是剪辑得不太好,有些地方衔接得怪怪的。
但对方的技术依旧很厉害,那股音修的底蕴藏都藏不住。
殷蓝知下意识想点开评论区。
手指悬在半空。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张脸。
染着血污的脸。
年轻。
好看。
眼睛闭着。
怀里抱着一把长琴,琴弦断了三根。
就在她面前。
倒下。
那个在她面前倒下,抱着长琴倒下的女修。
最后一句遗言,是没能与母亲兑现回家的遗憾歉意。
殷蓝知的手指点了下去。
评论区在她眼前展开。
置顶的那条评论,是作者鲜红的标识,和一个仙气飘飘的头像。
【清歌妈妈:大家好,我是清歌的母亲。清歌在战场上牺牲了。但她的设备里,还存着大量曾经录制、尚未发出的视频片段。她真的很热爱演奏,真的很喜欢为大家带来音乐。之后我会在这个账号上,将她设备中那些录好的片段全部发出。发完后,此号永久停更。谢谢大家对我女儿的喜欢。她很优秀,她很努力,她很棒。】
平淡看不出情绪的话。
但殷蓝知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
那是一个母亲,用尽全力压住的颤抖。
评论区里,不断涌现出曾经与清歌并肩作战过的人。
【要不是清歌老师,我那天可能就回不来了。清歌老师很厉害。阿姨节哀。】
【清歌老师在战场上的英姿,我永远铭记。】
【那天我倒在地上起不来,本以为挥向我的会是异族的刀刃。当琴音掠过耳边时,我仿佛看见了天使降临。清歌老师是我的再造恩人。】
【清歌老师救了我三次。三次。我这条命是她给的。】
【阿姨,清歌老师是我们的英雄。】
一条,一条,又一条。
无数与清歌并肩作战过的队友,纷纷出来,用最朴素的文字,送她最后一程。
殷蓝知愣愣地看着那些评论。
原来她叫清歌。
在战场上,她们见过两面。
一次短暂的接触,只有两句话。
一次很近很近。
近到她能看清那张脸上的血污,能看见那双闭上的眼睛。
她还没来得及问她的名字.....
原来叫清歌。
主页上挂着她的真名——洛清歌。
很美的名字。和她的人一样美。
光脑那头,周琼云催促的声音还在响,问她找没找到那个人,要不要再发一遍。
殷蓝知没有回。
她的手抚过光脑屏幕,指尖停在输入框上。
想了很久。
然后一个字一个字,慢慢打出一行字:
【清歌老师很厉害,很强大,她救了很多人,也救了我。】
发送。
然后她盯着屏幕,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
那个仙气飘飘的古风头像,在她的评论下方,回复了。
很简短。
“我为我的女儿骄傲。”
殷蓝知看着那行字,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想起那张染着血污的脸。
想起那把断了又补上的琴。
想起那个最后时刻,还在用琴音护着战友的女孩。
她很优秀。
她很努力。
她很棒。
她是很多人的英雄。
她叫洛清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