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了一整天,毫无异象,佘振亮他们正准备收队,几人在村尾干涸的莲池边歇脚,舀水润喉。
刚起身,佘振亮忽然瞳孔一缩,喉咙里滚出野兽般的低吼,猛地甩开同伴,发足冲进村腹。
林安在画中看得分明:他像一头被刺瞎眼的牯牛,横冲直撞,额角撞出血,手掌被荆棘割得稀烂,却仍嘶吼着往前扑。
绊倒在盘根错节的老槐根上,他竟用牙咬断藤蔓,爬起来继续奔。
画面忽然晃动,林安瞥见一道素白衣影一闪而逝,模糊得像雾里看花。
就在那一瞬——
红光炸开,如泼墨般泼满整个视野。
光灭之后,佘振亮已成七零八落的几截,脏器散在青苔上,手指还扣着半片槐叶。
伍纪与沈冰曼赶到时,只听见风过断墙的呜咽。
他们持符环顾,剑尖颤鸣,却连一丝阴气都没揪出来。
几个人随后扎了副简易担架,手忙脚乱把佘振亮的残躯一块不落地拾掇干净,抬着就走。
这才有了后来抵达林安义庄的那一幕。
“嘶……”
林安喉结一滚,咽下一口发干的唾液。
这还是他头一回撞见鬼。
方才那抹血色幻影里飘着的女子,八成就是了。
是个女鬼?
【枉死者收入长生库:黄字一品】
【获赠:平安镯一枚】
【解锁技能:通冥眼】
光幕倏然散去,只剩林安僵在原地,跟一具尚带余温的尸首大眼瞪小眼。
那平安镯瞧着平平无奇,灰扑扑的,像从哪家老箱底翻出来的旧货,镯身连个铭文都没有。
通冥眼却不同——它不像寻常阴阳眼那般要等鬼物显形才看得见,而是直接穿透虚实,把那些藏在暗处、游在影里的东西,全都钉在眼前。
林安自己都怔住了,指尖下意识掐了掐掌心。
“哎哟喂,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看得太清,怕不是福气,是催命符。”
他赶紧扫视四周,空荡荡的堂屋,连只耗子影子都不见,心头才算略松一松。
又蹑手蹑脚挪到院中,心跳擂鼓似的撞着肋骨。
好在,三棵老槐树在风里簌簌抖叶子,除此之外,再没半点异响。
“呼……稳了,撤!”
回屋后,他扯过一条素净白布,仔仔细细将佘振亮盖严实。
此时已近寅时,天边黑得发沉,林安转身取来两支白蜡烛,摆上供案。
今夜风刮得邪乎,烛火刚离匣,整座义庄便似被抽走了暖意,冷气直往袖口领口里钻。
“秋气到底上来了,这风刮在脸上,跟刀子刮皮似的。”
他没多琢磨,照例走到大门外,左右各立一支蜡烛,稳稳摆正。
掏出火折子,“噗噗”吹了几口,火苗腾地窜起——
可那火光,竟泛着幽幽绿意。
往常是暖红跳动,今日却像从百年坟茔里爬出来的磷火,明明灭灭,摇曳不定。
林安眉心一蹙,不对劲。
从来没见过。
就在那一瞬,一串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踏着节拍,由远及近——
“嗒、嗒、嗒……”
阴风骤起,烛火猛地狂摆,绿焰几乎贴着烛芯打旋。
林安舌尖顶了顶上颚,嘴里发涩,一股寒气顺着脊椎往上爬。
他缓缓仰起脸,眼皮微掀,朝门外一瞥——
不看还好,一看魂儿差点被生生拽出去。
义庄门前,一队甲胄齐整的兵士正列队而过,玄铁兜鍪、青灰战袍,分明是乾朝禁军制式。
他们步伐如尺量过,肩不晃、臂不摇,靴底叩地,一声一声,砸得人耳膜发颤。
更瘆人的是,队伍末尾几个兵卒竟齐刷刷侧过头,黑洞洞的面甲之下,唯有一对碧油油的眼珠,直勾勾锁住林安。
林安后颈汗毛倒竖,浑身一哆嗦,鸡皮疙瘩从脖根一路炸到脚踝。
那些脑袋,全被浓墨般的黑暗裹着,唯余两点绿光,像荒冢野地里蹲守的饿狼。
“糟了!通冥眼一开,阴间玩意儿全在我眼皮底下遛弯!”
他心头警铃炸响,忙咬牙压住慌乱,知道此刻稍有失措,怕是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当即垂首低头,屏住呼吸,“噗”地一口,将那两簇绿火齐齐吹熄。
“列位祖宗,今儿个蜡烛不亮堂,路不好认,您几位先委屈在外头歇一宿,明儿我再给您烧足纸钱、点满香烛!”
话音未落,他已挺直腰板,装作什么也没看见,若无其事站定,还仰起脖子,眯眼望天:“今儿月色真亮啊,银霜铺地,清风拂面……义庄今日提前打烊,谢客谢客!”
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脚下却步步后撤,退得极慢,极轻。
一进门槛,反手“砰”一声甩上门板,横栓“咔哒”落死,拔腿就蹽。
“妈呀——阴兵借道!百鬼巡夜啊!”
他一头扎进自己屋里,可刚喘口气,又觉不踏实,抄起被子裹紧身子,直奔祠堂而去。
自家祠堂,哪怕供的只是几块木牌,也总归是祖宗罩着的地界,多少能压一压邪气。
“爹、娘,爷爷、太爷爷、高祖、曾祖、天祖、烈祖、远祖……孙儿今晚来陪您几位啦!”
他在神龛前铺开被褥,点了支新烛,火苗不敢吹,被子裹得密不透风,连耳朵尖都缩进绒里。
门外脚步声渐行渐远,终至杳然。
义庄内风势未歇,但那刺骨寒意,竟悄悄退了一层。
林安睁着眼躺到天光泛青,窗纸上浮起一层淡灰微光,才终于长长吁出一口气,绷了一夜的肩头,慢慢塌了下来。
心一松懈,眼皮便沉沉合上了。
晌午醒来,林安发现镇魔司的人仍没露面。
这帮官面上的差役,就是拖沓——左等右等,连个影子都不见。
估摸是路上出了岔子,或是临时被什么棘手事绊住了脚。
直等到夜色浓重,灯笼都点上了,还是没人登门。
林安站在堂中,目光落在已拼凑齐整的佘振亮身上。
“真就不要了?”
“昨儿还攥着人家手腕不撒手,今儿连尸身都懒得抬走?”
林安一时拿不定主意。换作寻常人,早一把裹了草席拖去后山埋了。
可这位不同——是镇魔司的差官,身份压着呢。
他不敢擅自处置,更不敢擅动分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