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便到了朱玉儿归宁这天,苏炜陪她一块回娘家,春红和那两名婢子也随行。
梅娘跟在一行人后面出了城,一路隐蔽行踪,往朱家而去。
过桥后再往前走上五六里地,就能看到山庄了。
梅娘暗中观察了一遍山庄周围的环境。
方圆几里之内没有别的住户,山庄占地面积也很大,看起来很是富有,在远处伫立着稀稀疏疏的房屋,有的连成一片,有的独立排开,分别伫立在几处,看起来像是村落,再远些便是山林,附近也没有别的山庄了,只朱家这一大富户,方圆百里的良田都是朱家的,而那些村落便是佃户们的住所。
作为家里的掌上明珠,朱玉儿的嫁妆也十分丰厚,送到苏府的嫁妆把院子都塞满了,连库房都装不下。
而王氏之所以会挑中朱玉儿这位儿媳妇,大约也有那些嫁妆的缘故吧。
朱老爷和朱夫人一大早就让人到门口等着,看到车驾就赶紧来回禀一声。
厨房里也早早地忙碌起来,杀鸡杀鱼,宰鸭宰羊,跟过年似的。
看到车驾过来,仆从连忙一脸喜气地去回禀两人,随即朱老爷和朱夫人都过来了。
一见面,朱夫人就喜极而泣,在朱玉儿的安慰下笑逐颜开,朱老爷和苏炜这位女婿也聊得热切,众人一团和气喜乐地进了大门。
梅娘绕到墙边,找了处隐蔽的位置用轻功翻墙而入,跟着朱玉儿和朱夫人往后宅去了。
进屋后,朱夫人让服侍的人都出去了,要跟朱玉儿说点私密话,问起新婚夜的情况,朱玉儿害羞地低下头。
朱夫人也是过来人了,将该教的都教完后,问起苏炜这位姑爷,最关心的便是他待她好不好,朱玉儿害羞点头。
母女俩在屋里说了好一会儿话,婢子过来禀报了一声,饭已经摆好了,两人便先去用膳了。
两人离开后,梅娘用轻功从屋顶飞下来潜入屋中,在里面查看了一番,没有发现异常。
朱夫人住的这间卧房里没有不寻常之物,梅娘便离开了,去查看别处。
山庄很大,在一天之内将各处都查看一遍是不可能,单是房间就有上百间。
而梅娘也并非漫无目的搜寻,重点搜寻那些花深叶茂的幽僻之所。
之前封存尸体的那口枯井便是在一片荒芜的竹林里,府里没人到那个地方去,白天就显得有些幽深,加上闹鬼的传闻,晚上更是无人敢靠近。
而山庄里也有这样一片竹林,而且比县令府中那片要大得多。
通向园子的大门关着,里面传出竹叶的沙沙声,一根根竹子长得高出院墙许多,一抬头便能看到。
层层翠绿的竹叶间透出隐隐约约的紫色,是竹竿的颜色,竹枝舒展如凤尾,看起来应当是名贵的品种。
大门也没有上锁,梅娘还是选择翻墙而入。
园子里并不荒芜,从竹子中间开辟出一条鹅卵石小路,两边竹枝掩映,看起来很是幽僻。
梅娘沿着那条小路往里走,同时观察着竹林两边的情况。
除了竹叶的沙沙声,四周再无别的声响。
但梅娘仍没有放松一丝警惕,越往里走,她的脚步就放得越缓,脚踩在竹叶上,几乎无声。
穿过曲折的小路,尽头是一座两层的小型阁楼。
阁楼上四周垂着白色的轻纱,随着竹林吹来的风,袅袅娜娜地飘动着,透出几分幽幽冷冷的鬼气。
里面应当坐一位抚琴的孤苦伶仃又年轻貌美的女子,由狐鬼妖仙变幻而成,琴声幽婉动人,带着几分哀怨,等着迷路的书生循着琴声而来,才与此情此景相配。
不过楼上没有哀婉的琴声,来的也不是迷路的书生。
梅娘站在楼前观察了会儿,然后用轻功上楼,她拨开白纱,看到里面放了一张榻和一张桌案,案上支着一面铜镜,两旁各置妆奁。
看起来像是有女子晚上在此梳妆。
她弯下腰,伸手在案上抹了一下,没有积灰,她又打开妆奁查看了一遍,里面装的是眉黛胭脂之类的化妆品,她又打开另一个妆奁,里面装的都是钗环首饰。
将妆奁合上后,梅娘往楼下去了。
楼下的光线要昏暗一些,窗户被竹子映下的绿影挡去了部分光线,也更加阴凉一些。
桌上放着一个小篮子,里面装着一团丝线和一把小剪子,绣绷上的一对鸳鸯还没绣完,只绣了一只,绣花针还别在上面。
梅娘盯着绣绷上绣的那只鸳鸯,目光越盯越紧,脸色微微发白,呼吸和心跳也跟着变得急促,一股战栗如闪电般从头传到脚,让她几乎站不稳。
她深呼吸稳住心神,告诫自己要冷静,不能疏忽大意,这次一定要做好万全的准备,决不能让她再逃走了!
当她打开门从里面出来时,看到沈绵和璘华,神色稍缓。
在梅娘在山庄里搜寻时,两人去了山庄外的那几处村落。
家里的大人们都下地干活去了,只有老人和小孩在家。
沈绵跟一位能言善道的老婆婆聊起天来,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山庄,老婆婆夸赞朱老爷和朱夫人都是好人,逢年过节都会派人送些鸡鸭鱼肉过来给他们这些佃户,今天是朱娘子归宁的日子,朱老爷和朱夫人一高兴,晚间肯定又要派人送东西过来。
聊到朱玉儿,沈绵便以听说开头,“听说朱娘子天生丽质,是这方圆百里最出众的美人,肯定跟天上的仙女一样好看。”
“朱娘子小时候我还见过她一面哩,长得胖胖的,个头也不高,也不白净,女大十八变,现在肯定是长成大美人了,听说嫁的还是大官家的儿子,祖上还做过宰相哩。”老婆婆看着在院子里玩耍的小孙女,摇头叹了口气,自己是没那个福气做宰相爷的亲家的。
之后沈绵和璘华又去了另外两处村庄,打听到的情况大同小异。
朱玉儿小时候长得不好看,大些后就没人再见过她,后来又传出些八卦,说她跟人私奔了,被找回来后就天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出门。
沈绵推测朱玉儿跟人私奔这事或许就是她这么偏执于美貌的原因,导致她寻求一些非常之法,或许就是这样跟那只妖产生了交集。
而梅娘已经肯定对方就在这儿,就住在她身后的阁楼里。
三人又回了楼中。
“这是她绣的。”梅娘看着绣绷上那只鸳鸯,“之前在县令家,我见过一样的。”她伸手一指,鸳鸯的眼睛那儿是空的,没有绣上。
旁人或许认为是还没绣完,眼睛要最后绣,就跟画龙点睛一样。
但梅娘见过很多对这样的鸳鸯,都没有眼睛。
在她看到那只没有眼睛的鸳鸯的第一眼,直觉就告诉自己,是她!
除了没有眼睛,鸳鸯绣得十分精美,一针一线精准得没有丝毫偏差,完美得宛若一件艺术品。
但若是盯着眼睛那儿的空洞看久了,便会觉得有点渗人起来。
既然确定了她就在山庄里,下一步便是要确定她是谁。
梅娘要先回去一趟,做好准备,又提醒了两人一遍,倘若她和对方交手了,别插手,她要凭自己的力量抓住对方,这对她来说至关重要。
……
这边用完膳后,苏炜见天色不早了准备回去,而朱玉儿和朱夫人还在屋里说话,他也不好去催,便委婉地跟朱老爷这位岳丈提了一下,怕天色黑了不好走路。
朱老爷便让人过去说了一声,朱夫人不舍地送朱玉儿过来了。
还没出门,天色就忽地阴下来了,紧接着下起大雨。
豆大的雨珠瓢泼似的,噼里啪啦地砸下来,不一会儿就把远处的景象淹没在雨幕中。
下这么大的雨,也不好赶路。
朱老爷和朱夫人都留两人,苏炜也不好拂逆长辈的好意,只能等雨停了再走。
但这大雨一下就没完了,天色也越来越沉,几乎是黑下来了,路上泥泞不堪,愈发走不得了。
朱老爷和朱夫人留两人住一晚,让人回去报个信就行了。
苏炜觉得不妥,被朱玉儿温声软语地一劝,又加上岳父岳母再三相留,便留下来了。
而梅娘疾行在雨中,雨水顺着她的头发成股的往下流,她不停用手抹一把脸上的雨水,才能看清眼前的路。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泥水坑里,衣上溅了不少泥点子,眨眼间又被雨水冲刷下去,耳边除了淅淅沥沥的雨声,什么都听不见。
当她看到那座桥时,加快脚步赶了过去。
天色黑沉得骇人,仿佛要压下来一样。
当梅娘赶到桥边时,依稀听见了马蹄声。
她又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看到桥那边有人骑马跑过来。
那匹马刚跑到桥上,突然一道惊雷落下,电光一闪,把马吓得嘶鸣一声,骑在马背上的人惊呼一声,声音淹没在雨声中,一头栽进河里。
河中雨水暴涨,水流很快。
人一掉下去就被水流推走了,呼救声和挣扎声也淹没在水声和雨声中。
掉进河里的人以为自己死定了,忽然有什么东西抓住了他,拽着他往岸边拖,当把他拖上岸时,他猛地呕出一大口水,大喘气了一会儿才逐渐恢复过来。
“多谢恩公相救,”
“谁是你恩公。”
苏昱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一听是梅娘的声音,他惊喜万分,忙喊了她一声,“梅娘,是你吗?”
豆大的雨珠宛若一层水帘隔在两人之间,加上天色又黑又沉,彼此都看不大清对方的脸。
“下这么大的雨你跑来干嘛?”梅娘提高声音道。
苏昱也提高声音回道:“下这么大的雨,我怕大哥和嫂嫂在路上遇到意外,就来接应一下。”又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梅娘没回答,转身走了。
苏昱连忙跟了上去,她越走越快,回头一看,见他还跟在身后,停住脚步转身道,“你别跟着我,去找你大哥和嫂嫂吧。”
“咱们先找个地方避雨吧。”苏昱说着就伸手抓住她的手,隐约看到点树影,便朝那个方向过去了。
梅娘默然地跟着他走了两步就不走了,猛地甩开他的手,“你别跟着我,我要走了,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去做,你别给我添麻烦了。”说完她转身走了,
苏昱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很快淹没进雨里,他匆匆跑上前,朝前方大声喊道,“你要小心点,别受伤了。”
当苏昱像个落汤鸡一样地出现在山庄门外时,天色已经黑下来了。
他敲了好一会儿才敲开门。
因为下着雨,仆从的听力也没有平日里灵敏,敲门声大多淹没在了雨里。
将他迎进府后,仆从先带他去换了一套干衣,免得着凉了,然后带他去了朱老爷和苏炜那儿。
看到苏昱,两人都惊了一下,没想到他会冒雨过来。
看到苏炜没事,苏昱便准备告辞回去,两人都劝他留下,朱老爷极力劝说,是不会让他再冒雨回去的,何况天都黑了,要是出点什么事可如何是好。
……
天黑下后雨势才渐渐止住,黄豆大小的雨珠先是变成绿豆大小,然后变成芝麻大小,最后变成牛毛大小,只剩几根雨丝在飘着,过了会儿,这点雨丝也没了。
云层散去,月光朗照,澄澈如镜,宛如被洗过一样。
沈绵和璘华就在阁楼里避雨,听雨打竹林的声音,也别有一番趣味。
当月光照亮竹林,每片竹叶都被照得发亮,像是新的一样。
两人站在阁楼上看这月下竹林,也在守株待兔。
竹林里静悄悄的,仿佛连竹叶的沙沙声也被大雨一同洗去了。
月光跨过竹林,照进窗后的梳妆台。
朱玉儿住在自己原先的闺房里,没有和苏炜住一块。
朱玉儿在梳妆台前一直静坐到夜半三更,然后起身去拿了一盏灯笼点上,提着灯笼出门了。
灯笼朦胧的亮光微微摇晃,映亮两边紫色的竹竿,被竹叶压弯了的竹枝也微微染上点黄晕的光。
那点黄晕的光一路点亮,沿着那条鹅卵石小路消失在尽头。
当那座阁楼出现在前方,灯笼朦胧的亮光便往大门照近过去。
看到来的人是朱玉儿,梅娘略感意外,和她预期的不符,不过这也证明了朱玉儿确实脱不了干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