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背后吹来，带着云海的湿气和山林的清冷，林薇薇莫名觉得眼前这个戴着面具的女子跟沈清沈总是一样的女中豪杰。
云裳夫人抬起手，旁边侍立的侍女上前，为她手边那盏白玉茶盏添上了热气袅袅的新茶。
她又做了个手势，另一名侍女将一盏同样的茶盏送到林薇薇面前。
“尝尝。”云裳夫人开口，“今年的新茶，御贡之前会先送到我这里。”
林薇薇脑袋上多了三个问号：？？？
什么意思，你比这大夏皇帝的地位还尊贵吗？
御贡之前竟然是先送到会仙楼吗？
这皇帝能忍？
除非......
云裳夫人一句话就宣扬了她的地位。
林薇薇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茶汤清亮，入口微苦，随即回甘，一股清冽的香气直冲脑门。
“好茶。”
她放下茶盏。
云裳夫人面具后的双眼一眨不眨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林师傅，”她缓缓开口，“今日请你来，是因有一事不解。”
林薇薇抬眼看她。
“那本《天厨精要》，”云裳夫人道，“想必有沈夫人的帮忙你已经看过了。”
林薇薇点点头，坦然道：“看过了。”
“觉得如何？”
林薇薇沉默片刻，如实答道：“是好东西……”
“林师傅有何见解？”
云裳夫人听出她有话没说完。
“但有些方子太老了。”
林薇薇斟酌着措辞说，
“《天厨精要》上面记载得用料过于繁复，工序过于冗长，有些甚至互相矛盾，如果全盘照搬，做出来的菜未必好吃。”
云裳夫人面具后的目光似乎微微一闪。
“那你打算如何？”
她问。
林薇薇抬头看她，目光坦然：“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有用的留下，没用的扔掉，若实在拿不准的就自己试，试到好吃为止。”
云裳夫人听完轻轻笑了一声。
“有意思。”
她说。
“林师傅，”云裳夫人放下茶盏，“今日请你来，其实是有一事相求。”
林薇薇一愣：“夫人言重了，有事但请吩咐。”
云裳夫人微微侧首，对身旁的侍女道：“去请黄师傅。”
侍女躬身退下。
片刻后，一个身穿灰白厨袍的老者从回廊深处走来。
他约莫五十开外，头发花白，身形瘦削，一双手指节分明，一看便是常年握刀之人。
他走到近前，朝云裳夫人躬身一礼，又转向林薇薇，目光灼灼。
“这位便是孟尝公的高徒？”
他声音洪亮，
“老夫黄鹤鸣，会仙楼后厨掌勺。”
林薇薇赶紧起身还礼：“黄师傅客气，晚辈林生。”
这可是被大夏纳入教材的人物啊。
胡师傅讲往届天厨大典的时候，三十年前就是黄鹤鸣夺得了冠军！
他参加天厨大典时百味初试做的是金镶白玉脍，八珍竞巧时做的是鹿筋瑶柱麒麟盏搭配松茸细粒蒸饭，殿前终试做的一套三菜一点一汤的微型宴席，包括了钟鸣鼎食、山河入馔、百鸟朝凰、黍米金糕、清平五味羹。
这还真不是林薇薇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胡师傅讲一遍她就记住了，她可是做了笔记晚上翻来覆去看了好些遍来着。
古代的厨者不仅手艺高，创意也好，古香古色还有意境，吃的不单单是美食，她爱极了。
黄鹤鸣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像，真像。”
林薇薇不解：“像什么？”
“像你师父。”
黄鹤鸣道，
“很多年前，我跟着我师傅有幸见过孟尝公一面，他那双眼睛跟你看人的时候一模一样，都是不急不躁，不躲不闪，稳得很。”
林薇薇心中汗颜。
孟尝公她都没见过，怎么就像起来了？
她赶紧装作谦逊道：“黄师傅过誉，晚辈差得远。”
黄鹤鸣摆摆手：
“差得远不差得远，今日观云台上的这桌菜是老夫特意为你做的。
你师父厨神孟尝公隐退多年，老夫无缘再见，能给他徒弟做顿饭，也算是了了一桩心愿。”
他说着，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林师傅，请移步。”
林薇薇看向云裳夫人。
云裳夫人微微点头：“黄师傅亲自下厨，机会难得，林师傅不必拘束，去吧。”
林薇薇起身，跟着黄鹤鸣往里走。
走出几步，黄鹤鸣忽然停下，回头看向云裳夫人：“夫人，那沐浴的事……”
云裳夫人道：“我已让人备好，你带林师傅过去便是。”
黄鹤鸣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林薇薇跟在后头，心里却冒出一个问号。
洗澡？
吃个饭先洗澡？
会仙楼不会是吃喝玩乐一条龙吧？
观云台上的内厅就是用各种珍木镂空屏风格挡出来的，布置得极雅致。
能透过镂空屏风的缝隙看到人间美景美色。
真跟做了神仙真人一样。
林薇薇仔细看了一眼最跟前的屏风，上面雕刻着的是江南美景。
她心里头喜欢极了。
这里的屏风雕刻的都是大夏王朝的城市风景雕刻，那是相当有代表性了。
在会仙楼，整个大夏的美味估计都能在这里吃到了。
屏风里头一张红木圆桌摆在正中，桌上已摆好了几道凉菜，盘盏精致，香气若有若无。
几扇落地纱屏搭在巧妙的位置，晚风轻轻一吹，京城美景绰约如梦。
黄鹤鸣领着林薇薇走进来，没有直接入席，转向一侧的偏门。
“林师傅，这边请。”
林薇薇跟着他穿过偏门，那边儿是一条不长的走廊。
走廊尽头是一间不大的厢房，门半敞着，里头传来隐隐的水汽。
黄鹤鸣在门口停下，指了指里头：“林师傅，里头备好了热水和换洗衣物，请沐浴更衣后再入席。”
林薇薇脚步一顿。
黄鹤鸣见她迟疑，解释道：“林师傅莫怪，这是我们会仙楼的规矩，凡是在会仙楼品宴的贵客都需先沐浴净身，去除身上一切杂味，汗味、脂粉味、药材味乃至外头带进来的尘土味，只有这样才能真正品味出菜品的本味。”
他接着又补充道：“这套规矩是夫人定下的，她说，人身上带着杂味，吃什么都是那些杂味的影子，尝不出真正的滋味，沐浴净身后舌尖才能品出美味，才配尝我们会仙楼的东西。”
林薇薇看着那扇半敞的门，门内热气氤氲，隐约可见一个冒着白汽的木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