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凡今儿备的礼物,有四色。
第一色,是月饼。
他买的是桂顺斋的套饼。
最底下那个大的,有一尺余,一层一层往上,月饼逐步减小,到最上头是一个寿桃月饼。
这么一套月饼,排场是够了,唐宝珙娘儿俩要吃到嘛时候,这就不好说了。
第二色,是一幅画儿。
这是给顾维钧准备的,顾维钧是嘉定人,平时好个书画,袁凡特意给他踅摸了一幅李流芳的《鹤槎香雪图》。
嘉定名家,莫过于嘉定四先生,而嘉定四先生之中,李流芳的画最负盛名。
第三色,是一台小留声机。
这是给唐母准备的,唐母平时好听个戏,尤其喜欢梅兰芳。
这里头梅兰芳的唱片也是齐全的,《贵妃醉酒》《天女散花》都是有的。
第四色,是一条披肩。
这是给唐宝珙准备的,这是苏州的缂丝,仿的是南宋朱克柔的《莲塘乳鸭图》。
袁凡这是跟周学熙讨教过的,不然他初学乍练的,哪里懂这个。
唐宝珙捧着缂丝披肩,那丝滑的手感,轻若无物,好似手中掬了一段月光。
她眉开眼笑,却是扭头叫道,“姐夫,了凡给你踅摸了李檀园的画儿,画的是你们那儿的鹤槎山!”
唐绍仪是顾维钧的伯乐,唐宝玥是顾维钧真正意义上的原配,虽然唐宝玥故去了,顾维钧与唐家的交往却没有断。
唐绍仪一家如今在南边儿,只有唐宝珙母女留在京津,也是托顾维钧在照看的。
顾维钧与唐宝珙最为亲近,到了现在称呼也一直没改,还是叫“姐夫”。
那边正在聊天,顾袁二人都是见识广博之人,还都是靠嘴巴吃饭的,这两人搁一块,扯个三天三夜都能不带重样的。
顾维钧说话,低沉和缓,清晰有力,话在他的嘴里出来,就像是西门吹雪的剑一样精准。
聊了这一阵,袁凡在心下暗自数了一下,顾维钧说话的语速,几乎是恒定的,一分钟大概是110个字,上下浮动不超过两个字儿。
“哦,快拿来给我瞧瞧!”
顾维钧的语速突然急切了一些,这一下应该超过120个字了。
唐宝珙将画儿拿过来,她托着轴杆,顾维钧拿着轴头,唐宝珙退了几步,将画儿展开,顾维钧的目光就定在了画心上。
“风雨如晦,桑梓如昨,山水如此,人何以堪!”
顾维钧看了两分钟,有些不舍地将画卷起来,让唐宝珙收好,郑重其事地冲袁凡拱手道,“了凡有心了,有此一片故园随身,能解我三分寂寞,更能添我五分志气!”
袁凡呵呵一笑,摆手道,“些许薄礼,哪里值当少川兄说一嘴,喝茶喝茶!”
顾维钧并不热衷收藏,却是喜欢嘉定四先生的书画。
他从少年求学,到中年为使,二十年中,倒是在海外漂泊的时间占了大半。
夜深人静之时,能够手捧一卷嘉定先贤的书画,也能稍解思乡之苦。
李流芳的这幅画儿,画的正是嘉定山水。
嘉定水乡,原本是没有山的,南宋之后,却有了山了。
嘉定的山,叫鹤槎山。
此山是韩世忠为抗金所堆,山上有庵,名为“香雪”,向来是嘉定士人踏青寻诗之处。
袁凡寻到这幅画儿,不但因为顾维钧是嘉定人,还将他比做抗金的韩世忠,这是点到顾维钧唯一的罩门上了。
顾维钧重新坐下,喝了口茶,“了凡平时有何喜好?”
袁凡笑道,“小弟这人懒散寡淡,也就是看看书,写写字,下下棋。”
“下棋……”顾维钧顺着话头问道,“时候还早,枯坐无味,不如手谈一局?”
手谈?
围棋别名手谈,顾维钧用在这里,还真是应景。
袁凡微微一笑,“固所愿也,不敢请尔。”
唐母坐在一旁,一直在静静地听他们说话,见袁凡能与顾维钧聊得海阔天空,惊喜之余难免有些纳闷儿。
顾维钧先后在法英美为使,足履全球,其广可知。他现在是外交总长,其高可知。
袁凡年纪轻轻,出身也只是鄞县的破落寒门,连大学都没上过,吃的是江湖饭,怎么就能和顾维钧促膝而谈,却丝毫不落下风的呢?
见他们要去下棋,唐母赶紧让唐宝珙带着二位不是姑爷的姑爷去书房。
她自己则是去了后厨帮忙,她这儿只是雇了一个老妈子,平时倒也罢了,今儿却是有些忙不过来。
唐宝珙带人上了二楼,推开书房的门,翻出棋枰,请二人对坐。
两人猜先开“谈”,唐宝珙掩门下楼。
楼下小满需要招呼,母亲身子骨不好,不能让她累着。
到了楼梯口,她转身回望,隐隐听到棋声丁丁,让她有些发愣。
自从唐绍仪南下之后,这间书房她就很少来,那副围棋更是束之高阁,再也没有听到过敲棋之声了。
只是偶尔半夜醒来,能隐隐听到母亲的抽泣,寻声而至,透过门缝,只能瞥见书房灯下那抹残影。
顾维钧执黑先行。
他使用的布局,是这个时代最常用的,一个无忧角,又一个无忧角,扎实得过分。
袁凡就不是了,他高举高打,下了一个三连星。
这是后世武宫正树“宇宙流”最爱的开局,雷打不动的,但在此时,却不啻是江湖路子野狐禅。
顾维钧不以为意,一手一手的抢着实地。
袁凡也不以为意,一手一手的漫布星辰。
两人相谈甚欢。
都觉得自家形势不错。
“了凡,在你看来,我们国家还需要外交么?”顾维钧捏着黑子,点了一个“三三”。
“当然需要,怎么可能不需要外交!”袁凡毫不犹豫地从一边挡下。
两人一番定式下来,黑棋顺利地掏了个角,白棋又多了一道厚势。
顾维钧又点了一个“三三”,想在全盘来个“四角朝天”,淡然道,“不见得吧,很多人都说,“弱国无外交”,我们国家羸弱至此,还要外交做甚?战场上拿不到的,桌子上能拿到么?”
“这种论调,似是而非。”袁凡面无表情地又下一子,“是病人需要大夫,还是健康人需要大夫?”
没等顾维钧说话,他自问自答,“当然是病人需要大夫,越是病重,越需要大夫,要是健康人,反倒是不怎么需要大夫了。”
顾维钧的眼底闪过一丝异色,自嘲地笑了笑,“看来,我这个蒙古大夫,还是有点用的。”
“少川兄说笑了。”袁凡“啪”地拍下一子,“弱国有您,足称苏秦,强国有您,顶多只能算张仪,两人是不可同日而语的。”
顾维钧眼底的异色更浓,“蒙了凡看重,与有荣焉,但我又如何敢与先贤比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