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尔衮开口之后,帐中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一直沉默端坐的洪承畴。
他的面色平静如水,仿佛方才那场激烈的争论与他毫无关系,唯有那双深陷的眼眸中,偶尔闪过的精光,暴露了他内心的深思熟虑。
感受到众人的目光,洪承畴缓缓抬起头,先是对多尔衮微微颔首致意,随即清了清嗓子,声音沉稳而清晰。
“摄政王,诸位王爷,在下以为——此战虽先锋受挫,然我军主力未损分毫。八旗健儿十余万,加上蒙古、汉军各旗,总兵力依旧数倍于明军。从总体上看,我大清仍占据绝对优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中众人,见无人反驳,继续道。
“那孙世振之所以能设伏重创鳌拜将军,所恃者,无非有三:其一,地利之便,以逸待劳;其二,布局周密,算准我军动向;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军各部之间,相距过远,呼应不及,给了他各个击破的可乘之机。”
此言一出,帐中不少人微微颔首。
洪承畴见众人认同,语气更加从容:“故而,在下以为,接下来我军当采取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之策。各部之间,务必保持密切联系,每日通报位置,确保任何一部遇袭,相邻各部能在半日内驰援!绝不能再给那孙世振任何分割包围的机会!”
“同时,”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舆图前,手指点向几个要点。
“我军需设立稳固的粮草转运基地,确保前线供应无虞。只要我军粮道不绝,步步为营向南推进,那孙世振纵有通天之能,也无力回天!毕竟,兵力差距,是任何谋略都无法完全弥补的!”
这番话条理清晰,切中要害,帐中众人听完,都不由自主地点头称是。
豪格虽与多尔衮不睦,此刻也不得不承认洪承畴说得在理,瓮声道:“洪先生此言有理。咱们人多,只要不犯错,慢慢压过去,那些南蛮子还能翻了天不成?”
阿济格也道:“不错!那孙世振再狡猾,也不过是仗着咱们轻敌冒进。如今咱们稳下来,他还能有什么招?”
多尔衮听着众人的议论,面上依旧沉静如水,但眼中却闪过一丝满意之色。
他正要开口定论,洪承畴却再次开口,声音中带上了一丝意味深长。
“摄政王,在下还有一计,或可收奇效。”
多尔衮眉头微挑:“洪先生请讲。”
洪承畴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从江淮战场一路向西,最终重重地落在长江中游的一座重镇之上——
武昌!
“摄政王请看,”洪承畴的声音带着几分谋士特有的沉稳与自信。
“那孙世振不久前刚刚平定武昌,诛杀了左梦庚,收编了左良玉余部。此举固然消除了肘腋之患,但也暴露了一个巨大的破绽——”
他的手指沿着长江划动:“他将主力尽数调至江淮,与我军对峙。而武昌刚刚平定,人心未附,守军必然不多!这便是我军可乘之机!”
帐中众人闻言,眼睛都是一亮。
多尔衮的目光也锐利起来,紧紧盯着舆图上的武昌,若有所思。
洪承畴继续道:“我军可分出一路精锐,绕过江淮主战场,从西路进兵。可经河南南下,直取襄阳,然后顺汉水而下,兵锋直指武昌!若武昌得手,则我大清便可在长江中游楔入一颗钉子!届时——”
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我西路军可顺流东下,与江淮主力形成东西夹击之势!那孙世振纵有通天之能,腹背受敌,也必败无疑!”
此言一出,帐中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个计划,太过大胆,也太过毒辣!
一旦成功,整个江南战局将被彻底颠覆!
阿济格第一个跳出来,兴奋地一拍大腿:“妙啊!洪先生此计大妙!那孙世振把主力都摆在江北跟咱们对峙,武昌必定空虚!咱们只要拿下武昌,就能抄了他的后路!”
济尔哈朗却更冷静一些,沉吟道:“计是好计,但执行起来却不容易。从河南南下,路途遥远,补给线漫长,而且沿途还有明军零星抵抗。更关键的是——若分兵西进,江淮的兵力就会减弱,万一那孙世振趁机发动猛攻……”
洪承畴微微一笑,显然早已料到这个质疑:“郑亲王所虑极是。故而,西路军必须精锐,但人数不宜过多——五万人足矣!这五万人,足以拿下武昌,又不会过度削弱我军主力。”
他转向多尔衮,目光坦然:“在主战场,我军仍有数十万大军,稳住阵脚,步步为营,足以牵制孙世振主力,使其不敢轻举妄动。待西路军拿下武昌,顺流东下,两路夹击,则大事可定!”
多尔衮沉默着,目光在舆图上反复游移,仿佛要将那山川河流刻进心里。
帐中众人也都屏息凝神,等待着他的决断。
良久,多尔衮终于抬起头,目光扫过帐中诸将,最终落在阿济格和吴三桂身上:
“阿济格,吴三桂听令!”
二人立刻起身,躬身抱拳:“末将在!”
多尔衮声音威严:“命你二人,率三万八旗兵,再加上平西王麾下军队,共计五万人马,即刻整军,准备西进!”
“沿途所过州县,能降则降,能破则破。但首要目标,只有一个——武昌城!”
“务必要快!要趁那孙世振尚未反应过来,一举拿下武昌!”
阿济格与吴三桂对视一眼,齐声应道:“末将领命!”
多尔衮又看向豪格、济尔哈朗等人:“其余各部,随本王坐镇江淮,稳步推进!各部之间,必须保持密切联系,每日通报位置,不得相距超过五十里!若有一部遇袭,相邻各部必须全力驰援!”
“是!”众人齐声应诺。
至此,清军新的战略已然确定。
帐中众人渐渐散去,只剩下多尔衮与洪承畴二人。
多尔衮负手立于舆图前,凝视着长江两岸的山川形胜,忽然轻声问道:“洪先生,你方才说,西路军三万人足以拿下武昌。但若……拿不下呢?”
洪承畴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多尔衮的担忧。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摄政王放心。那孙世振虽用兵如神,但毕竟分身乏术。武昌距此千里之遥,他即便得到消息,也来不及回援。更何况——我军主力步步紧逼,他岂敢分兵西顾?”
他顿了顿,语气笃定:“此计若成,江南可定。即便不成……也不过损失数万人马,动摇不了我大清根基。而于摄政王而言——”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多尔衮一眼:“阿济格是摄政王亲兄弟,吴三桂是新降明将。他二人若成此大功,则摄政王帐下,便又多了一柄无坚不摧的利剑。”
多尔衮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即恢复了平静。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望着舆图上的武昌,久久不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