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三桂成功救出鳌拜的消息,已经如同插上翅膀般传遍了整座大营,原本因连番失利而低落的士气,仿佛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骤然高涨起来。
洪承畴独自坐在案几之后,面前摊着一幅简陋的舆图,舆图上标注着这些日子以来明军与清军交锋的各处战场。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案面,发出单调而沉闷的“笃笃”声,在寂静的帐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的眉头紧锁,那双被无数人称赞为“洞悉世事”的眼中,此刻却闪烁着复杂难言的光芒。
吴三桂……
成功救出鳌拜……
独自完成……
洪承畴的手指停了下来,整个人如同凝固的石像,唯有那双眼睛,在摇曳的烛光中愈加深邃。
他不得不承认,当那个消息传来时,他也如帐中众人一般,感到了巨大的震惊。
那震惊之中,甚至夹杂着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钦佩。
吴三桂确实是一员猛将,这一点,洪承畴比任何人都清楚。
当年在辽东,吴三桂率关宁铁骑与八旗兵周旋,屡次交锋,虽不能说是战无不胜,却也是唯一一支能让皇太极都感到棘手的汉人军队。
那些年,洪承畴作为明朝的蓟辽总督,与吴三桂多有交集,深知此人用兵之能,绝非浪得虚名。
可是,洪承畴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可是,正因为他对吴三桂的了解,正因为他对那个人的了解,他才越发感到……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洪承畴缓缓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在上面反复游移。
明军的部署,他反复研究过。
那支明军的主帅,那个名叫孙世振的年轻人,他更是反复研究过。
斩杀范文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洪承畴便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范文程,大清开国重臣,皇太极时期便已投靠满洲,为大清入主中原立下汗马功劳。此人学识渊博,心思缜密,堪称大清最重要的汉人谋士之一。
多尔衮派范文程去劝降,可以说是诚意十足,甚至带着几分“礼遇”之意。
可结果呢?
被孙世振当场斩杀!
没有丝毫犹豫,没有任何回旋余地。
洪承畴闭上眼睛,仿佛能看到那血腥的一幕——范文程的头颅被高高悬挂,那曾为大清殚精竭虑的唇舌,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这是何等决绝的姿态?
这是何等强烈的敌意?
那个孙世振,对投靠大清的汉人,有着刻骨铭心的仇恨。
洪承畴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他自己,也是降清之人。
若是落到那孙世振手中……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去想那可怕的画面。
可正因为如此,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孙世振对那些“背主求荣”者的态度——绝不姑息,绝不手软,杀之而后快。
那么问题来了——
既然孙世振对降清汉人如此憎恨,为何偏偏对吴三桂……
若论“背主求荣”的程度,吴三桂与范文程,与他洪承畴,并无本质区别。
可为什么,为什么吴三桂能安然无恙地率部杀入重围,救出鳌拜?
洪承畴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幅舆图上,一寸一寸地审视着。
明军的包围圈,根据之前的情报,布置得极为严密。
多尔衮派出的每一路兵马,都碰得头破血流。
可吴三桂……
他为何能撕开防线?
洪承畴的脑海中浮现出各种可能性。
也许,是明军连日作战,过于疲惫,防线出现了松动?
也许,是吴三桂用兵如神,抓住了那一闪而逝的战机?
也许,是孙世振的注意力被其他几路清军吸引,疏忽了对那个方向的防备?
都有可能。
可洪承畴总觉得……太巧了。
一切都太巧了。
巧得仿佛……仿佛有人故意给吴三桂留出了一条通道。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洪承畴便感到一阵心惊。
他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想要驱散这个可怕的猜测。
不,不可能。
孙世振再怎么说,也不过是一介新晋将领,怎么可能有如此深远的布局?
更何况,就算他故意放吴三桂进来,又能得到什么好处?让清军士气回升?让鳌拜这个猛将活着回去?这对他有何益处?
可另一种声音却在心底响起:
万一……万一那孙世振真有此等心机呢?
万一他故意放吴三桂成功救援,不是为了别的,而是为了……
为了什么?
洪承畴苦苦思索,却始终抓不到那个关键的念头。
他在帐中来回踱步,脚步沉重而急促,如同他此刻纷乱的思绪。
范文程被斩的画面,与吴三桂成功救援的消息,在他脑海中反复交替闪现。
一个是杀,一个是救。
一个是毫不留情,一个是畅通无阻。
同样是降清汉人,待遇为何如此天差地别?
除非……
除非孙世振对吴三桂,另有所图。
可他能图什么?
洪承畴停下脚步,目光投向帐外的夜色。
远处,那欢腾的喧嚣声渐渐平息下去。
很快,全军都会知道,是吴三桂,是那个汉人降将,救出了满洲第一勇士,救出了数千八旗子弟。
这份恩情,这份威望……
洪承畴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他又想起了当年。
当年,他也曾是明朝的重臣,手握重权,一言九鼎。
后来,他降清了,依旧被重用,依旧是众人眼中的“洪大人”。
可背地里呢?
那些满洲贵胄,那些八旗子弟,真的把他当成自己人吗?
真的毫无芥蒂吗?
洪承畴苦笑。
答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不会的。
永远不会的。
他是汉人,永远都是汉人。
不管他立下多少功劳,不管他如何效忠,在那些满洲人的眼中,他永远都是“降将”,永远都是“外人”。
吴三桂,也是一样。
哪怕他今日立下如此大功,哪怕他救出了鳌拜,救了数千八旗子弟……
可在豪格眼中,在阿济格眼中,在济尔哈朗眼中,在那些骨子里流淌着满洲血脉的贵胄眼中——
吴三桂,依旧是个汉人。
依旧是那个可以拿来利用,可以给予赏赐,却永远不会真正接纳的“外人”。
洪承畴缓缓坐回案几之后,那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疲惫,一丝无奈,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悲凉。
他忽然很想见一见吴三桂。
不是为了祝贺,不是为了称赞。
只是想看看,那个人此刻的眼神。
是得意?是志得意满?还是……
还是和他一样,在内心深处,藏着某种无法言说的……孤独?
帐外传来脚步声,随即是亲兵的禀报:“大人,摄政王传令,明日辰时,召集众将议事。”
洪承畴微微点头:“知道了。”
亲兵离去,帐中再次陷入寂静。
洪承畴望着那盏摇曳的烛火,眼神复杂。
明日议事,必是商议如何处置吴三桂之功,以及下一步的战事部署。
多尔衮会如何对待吴三桂?
重重封赏?还是……另有心思?
洪承畴忽然想起多尔衮看向豪格三人时的那番话。
“你们说说,你们这么多人,这么多八旗精锐,为何连一个汉人降将都比不上?”
那句话,既是敲打豪格等人,又何尝不是在……提醒什么?
提醒豪格他们记住,是一个汉人,救了他们的族人。
这份恩情,这份功劳,对于那些心高气傲的满洲贵胄来说,究竟是福,还是祸?
洪承畴闭上眼睛,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心中的那些疑虑,那些猜测,此刻都无法言说。
他没有证据。
吴三桂的成功,或许真的只是巧合,只是抓住了一闪而逝的战机。
他若贸然向多尔衮进言,说吴三桂可能有问题,说那个孙世振可能别有用心……
在吴三桂刚刚立下大功的此刻,谁会信?
多尔衮不仅不会信,甚至可能怀疑他洪承畴是嫉妒,是挑拨,是别有用心。
毕竟,他自己也是降清汉人。
怀疑吴三桂,岂不是也在提醒别人,怀疑他?
洪承畴苦笑,笑声中满是苦涩与无奈。
在这权力的漩涡中,在这敌我难辨的乱世里,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句话都可能成为致命的把柄。
也罢。
他睁开眼,目光渐渐变得深沉。
疑虑,只能压在心底。
观察,只能悄悄进行。
如果吴三桂真的有问题,如果那个孙世振真的布下了什么局……
迟早会露出破绽。
而他洪承畴,只需耐心等待,静静观察。
至于现在……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望向北方那沉沉的夜空。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吴三桂……
你此刻心中,究竟在想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