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省委,书记办公室。
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
沙瑞金站在窗前,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眉头紧锁,表情凝重。
从昨天汉钢出事到现在,他几乎一夜未眠。
各种各样的消息,通过不同的渠道,源源不断地汇集到他这里。
省政府应急办的官方报告。
祁同伟那边,关于刑事调查的初步进展。
还有一些,通过他自己的秘密渠道,了解到的,关于汉东政坛各方势力的暗流涌动。
他知道,高育良和林辰,已经掌握了关键的证据,将矛头,直指梁群峰。
他也知道,肖凤鸣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四处活动,企图干预调查,混淆视听。
更知道,这起惨绝人寰的事故背后,牵扯到的,绝不仅仅是一个退休的省委副书记那么简单。
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现在,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这个省委书记的身上。
他接下来的每一个决定,都将直接影响汉东未来的政治走向。
是快刀斩乱麻,立刻拿下梁群峰,平息事态?
还是……另有考量?
沙瑞金的脑子里,在进行着一场激烈的思想斗争。
拿下梁群峰,很容易。人证物证俱在,只要他一声令下,省纪委和省公安厅,就能立刻让他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这样做的好处是,可以迅速给死难的工人一个交代,给全省人民一个交代,稳住民心,平息舆论。同时,也能彰显省委打击犯罪、整顿吏治的决心,为他自己,捞取足够的政治资本。
但是,坏处也同样明显。
就像林辰和高芳芳分析的那样,急着收网,只会打草惊蛇。梁群峰一倒,他背后的那张大网,就会立刻收缩,隐藏起来。到时候,再想把他们一网打尽,就难如登天了。
汉东,需要的是一次彻底的大扫除,而不是仅仅拍死一只苍蝇。
可如果选择“拖”,选择“放长线,钓大鱼”,风险同样巨大。
这意味着,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他必须顶住来自各方的巨大压力。
死难者家属的压力,社会舆论的压力,以及……来自梁群峰背后那股神秘势力的,疯狂反扑的压力。
稍有不慎,就可能引火烧身,甚至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这是一场豪赌。
赌注,就是他沙瑞金的政治前途,以及整个汉东的未来。
“咚咚咚。”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沙瑞金掐灭了烟头,沉声说道。
秘书白景文推门进来,小心翼翼地汇报道:“书记,高省长和林主任来了,说有重要情况,要当面向您汇报。”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沙瑞金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重新坐回到办公桌后。
“让他们进来吧。”
很快,高育良和林辰,一前一后,走进了办公室。
两人的脸色,都异常严肃。
“沙书记。”高育良主动开口,声音沉重。
“坐吧。”沙瑞金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表情看不出喜怒。
高育良和林辰对视了一眼,没有坐下。
“沙书记,我们是来向您请罪的。”高育良的腰,微微弯了下去,“汉钢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作为省长,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我请求组织,给我处分。”
林辰也跟着说道:“汉钢是我的改革试点,工作组进驻之后,发生了这样的惨案,我同样难辞其咎。我也请求组织处分。”
沙瑞金看着眼前的两个人,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是他们的姿态。先把自己摆在一个“待罪之身”的位置上,进可攻,退可守。
官场上的这些门道,他见得多了。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沙瑞金摆了摆手,语气平静,“处分不处分,要等事故调查清楚之后,再由组织来决定。现在,我只想知道,调查,进行到哪一步了?真相,到底是什么?”
高育良抬起头,直视着沙瑞金的眼睛。
“沙书记,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证据,可以初步认定,汉钢的这起事故,不是意外,而是一起有预谋、有组织、性质极其恶劣、手段极其残忍的,特大故意杀人案!”
高育良的这番话,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子弹,射进了沙瑞金的心里。
尽管早已有了心理准备,但当亲耳听到这个结论时,沙瑞金的瞳孔,还是忍不住猛地收缩了一下。
故意杀人!
这个定性,太重了!
一旦坐实,整个汉东官场,都将掀起十二级的地震!
“证据呢?”沙瑞金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
林辰上前一步,将一个文件夹,轻轻地放在了沙瑞金的办公桌上。
“沙书记,这里面,是涉案的车间主任刘建国、转炉操作工孙志强的亲笔供词和审讯录像。以及……汉钢集团董事长王长林的,完整口供。”
林辰顿了顿,加重了语气:“王长林已经全部交代了。这起惨案的幕后主使,就是前省委副书记,梁群峰!”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沙瑞金没有立刻去翻看那个文件夹。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高育良和林辰,眼神深邃,似乎想要看穿他们的内心。
他在判断。
判断他们这番话里,有多少是事实,又有多少,是掺杂了政治斗争的私心。
高育良的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愤怒和悲痛。
林辰的眼中,是冰冷刺骨的杀意。
这两个人的表现,不像是装出来的。
沙瑞金缓缓地靠在了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在权衡。
利弊,得失,风险,收益……无数个念头,在他的脑海里,飞速地旋转,碰撞。
高育良和林辰,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等待着他的最终裁决。
他们知道,从他们走进这间办公室的那一刻起,皮球,就已经踢到了沙瑞金的脚下。
是临门一脚,还是带球回传,全在他的一念之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办公室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终于,沙瑞金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那平静的背后,却蕴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雷霆之威。
“育良同志,林辰同志。”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却异常清晰。
“这件事,性质之恶劣,影响之坏,骇人听闻,建国以来,都属罕见!”
“对于这种丧心病狂、灭绝人性的犯罪分子,我们的字典里,从来就只有四个字——”
他伸出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敲击了一下。
“严惩不贷!”
听到这四个字,高育良和林辰的心,终于落了地。
沙瑞金,表态了!
“但是……”沙瑞金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更加锐利,“这起案子,牵扯甚广,案情复杂。我们既要坚决果断,以雷霆之势,震慑宵小。又要稳妥审慎,深挖彻查,不放过任何一个坏人,也绝不冤枉一个好人。”
他看向林辰,问道:“林辰同志,你刚才说,王长林还交代了梁群峰的一些经济问题?”
“是的。”林辰立刻回答,“根据王长林的交代,他多年来,一直充当梁群峰的白手套,利用汉钢集团的资源,为梁群峰输送了大量的非法利益。具体的账目和证据,祁同伟厅长正在带人搜查。”
“很好。”沙瑞金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非常满意。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沉吟了片刻,最终,拨通了省纪委书记巫文君的号码。
“文君同志吗?我是沙瑞金。”
“沙书记,您好。”
“你现在,马上带人,去一趟省公安厅。”沙瑞金的语气,不容置疑,“省公安厅那边,刚刚掌握了前省委副书记梁群峰,涉嫌严重经济违纪的线索。从现在开始,由你们省纪委,牵头成立专案组,对梁群峰的经济问题,展开调查!”
“记住,只是经济问题!”沙瑞金特意加重了语气,“至于汉钢的那起案子,由省公安厅继续负责侦办。你们两家,分头行动,互相配合,但不要互相干涉。明白吗?”
电话那头的巫文君,何等聪明。
他立刻就明白了沙瑞金的用意。
纪委查经济,公安查刑案。
双管齐下,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明白!请沙书记放心,我们保证完成任务!”
挂了电话,沙瑞金看着高育良和林辰,缓缓地说道:“饭,要一口一口地吃。路,要一步一步地走。”
“先把他的经济问题查清楚,把他屁股底下的那张椅子,给我抽掉。等他成了一只拔了毛的凤凰,再来处理他杀人的问题,就容易多了。”
高育良和林辰对视一眼,心中同时涌起一股深深的敬佩。
高!实在是高!
沙瑞金这一手,看似是把案子拆分了,实则是布下了一张更大的网。
先用纪委这把钝刀子,慢慢地割梁群峰的肉,让他疼,让他怕,让他为了自保,不得不向背后的人求救。
而祁同伟的公安厅,则像一头潜伏在暗处的猛虎,不动则已,一动,就要给予致命一击!
“我明白了,沙书记。”高育良重重地点了点头,“我这就回去,处理好汉钢的善后工作,稳住家属情绪,全力配合专案组的工作。”
“嗯。”沙瑞金站起身,走到两人面前,拍了拍他们的肩膀。
“育良同志,林辰同志,汉东这片天,要变了。”
“这一次,就让我们一起,把天上的那些乌云,给它彻底扫干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