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在无城的人没有孬种,所以即使是不起眼的过路人,一旦你同他发生纠纷,最后谁输谁赢,那还真不一定呢。
被汉子叫嚣着的人,是这条街的固定摊主,路人不知根底,固定讨生活的人肯定是了若指掌的。
所以被身边的人嘀咕男人丝毫不在意,他只抓住自己眼前能抓住的人,这就够了。
他是来帮上面的人收保护费的,就这老汉一推三五六,总说没钱。
呸,没钱你不会退租啊,还霸着地方作甚,这就是想占他们老大便宜了。
“快点,还要我再说一遍吗?”眼珠子瞪得滴溜圆,谢依水见状下意识地缩了缩眼睛,她生怕对方的眼珠子会从那人的眼眶里掉出来。
无城强者为尊,这样的地方在九州是扭曲而奇怪的流亡之地,对谢依水而言,却是能窥见平等一角的喘息地。
不是说这样的生活方式绝对好,她只是觉得,暴力摧毁制度,能让她暂时忘记这是个拥有严苛规矩、礼法的封建王朝。
就像此刻的她和吴虞牵着马匹走在大街上,在外明明是颇受人觊觎的年轻女子,在无城,这些人却连上前搭讪的勇气都没有。
她们能安然无恙进入此界,手里牵着的马匹还油光锃亮的,已经证明了她们的实力。
有实力的人会被人敬仰和尊重,不敢靠近,谢依水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破碎的平等也是平等啊。
老汉不敢讨饶,他就是生硬地红着眼解释道:“就这些了,我现在没钱。”
“我是你什么人对着我哭。”汉子凶恶骂道,“有事说事,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眼泪不值钱,眼泪在无城还是任人拉踩的标志。
只要你示弱,那你就没有任何立场在这场争端里获胜。
汉子的话不中听,仔细辨别,却是在帮人。
谢依水一开始是不知道的,她入住客栈后听了不少是是非非后,自己总结了一些无城生活指南——不掉眼泪不示弱,就是生活指南的第一条。
“这地方真有趣,我觉得我们应该搬到这里来。”这里才是乡亲们真正的归宿啊,待在望州,吴虞觉得有点可惜了。
她话里的我们自然指的是,她从家里带出来的那伙人。
他们这些人团结有力,意志坚韧,生活在无城的话……还真说不好。
二人对坐在方桌两侧,桌子靠着客栈的侧墙,居于大厅的角落,适合观察人。
“别人我不知道,你肯定适合这里。”吴虞够狠够毒,绝对能过得风生水起。
对别人是九死一生,对她是放虎归山,鱼入渊流了。
吴虞喜欢她的率直,傲娇地抬抬下巴,“我也这么觉得。”
从利运县改道入无城,谢依水和吴虞快马行了两天。
两地之间的直线距离并不长,但山路曲折,有的地方甚至连路都没有,二人能在两天内进入无城已经算她们很有出行经验了。
这两天风餐露宿,吃不好寝不安,在客栈大厅用完饭后,两个人便小憩了一段时间。
醒来之时,巫族的派给她们的领路人也抵达了客栈。
来人是个明媚朝气的小娘子,十五六的年纪,说话时脸颊梨涡浅浅,甜得紧。
在外不方便称呼什么大人不大人的,女孩便统称姐姐们,“姐姐们睡得好吗,感觉无城如何?可还适应?”
自来熟的人适合涉外交际,没几句话的功夫,吴虞便和这人亲昵的姐妹相称。
“观吉妹妹,你们巫族的人都没有姓氏吗?”
吴虞知道飞音,这人又自称观吉,总不能一个人姓飞,一个人姓观吧。
观吉抿着笑意摇头,“没有,名字也只是个称呼罢了,能让他人知道谁是谁就够了。如果非要深究,那我们对外的统一口径是,我们是巫姓。”
而且她们的名字小时候都是按序齿来称呼,眼下的名字是她们长大识字后自己选的。
也有小时候就取名的,但可以改啊,这有什么。
想叫啥叫啥,喜欢啥就称呼啥。
名字范围,凡不是污言秽语骂人的话,那都是好名字的。
“有意思。”吴虞眼珠子是彻底亮起来了,她这股精神气仿佛是倦鸟入归林,找到了属于自己真正的组织一样。
不过想象是美好的,吴虞想要加入巫族,经观吉带路几人进入巫地后,吴虞的幻想就彻底破灭了。
巫族称呼里带着玄幻色彩的巫字,但整个部族的人都相当正派。
吴虞喜欢的巫族思想是她们先进思想中的一面,符合她的三观,但综合匹配下来,二者的适配度并不高。
就比如,巫族的人看到吴虞不择手段地研究毒物毒药,在巫地住了不到两天,就已经有不下五波人想劝她改邪归正了。
什么“毒物伤身”啊,还有“过犹不及,恐伤人和”啊。
过于正派的人,是容不下吴虞身上的邪气的。
所以谢依水在这几天就过得很好吗?
并不。
谢依水进入巫地的第一天就被飞音她们拉去做学术研究,专门解密那些‘天书’。谢依水在九年义务制的填鸭教学下,不能说事事尽懂,但也能各个领域都涉及一些。
就是这么巧,谢依水的另类思路正好解开了一些谜题,飞音当下就把着人不放,说可以再讨论个三天三夜。
最后谢依水和吴虞碰上面的时候,二人的脸色都不是很好看。
躲在一密林深处,吴虞萎靡地发着呆,“无城邪性,巫族正派,二者竟然还能共存。”
“正是因为有巫族给这些人兜底,所以无城才能一直维稳下去。”巫地相当于一大型研究组织机构,其中不乏天文地理哲思与药理等等知识领域。
这里技术精妙,能为无城的人提供生命保障,所以无城才能乱而有序地生存至今。
而且……有这么一处圣地,这里的人才不会轻易沦陷,彻底迷失自我。
吴虞一听还觉得挺有道理,她看谢依水也是这么萎靡,“我不受欢迎,你应该不同吧。”
好歹也是正面人物,怎么看上去也是一副颇受折磨的样子。
谢依水背靠一块大石头抬头仰面,“求学若渴,也是遭不住的。”
“那这几天你有看出什么吗?巫族适不适合纳入麾下?”吴虞自觉是谢依水的人,所以她之考量更多从大业的实操性去裁夺。
能用和好用是有区别的,好用和绝配更是隔着天堑。
巫族在无城过得不错,不代表和京都适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