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什么都知道!他什么都知道!可他什么都没做!苏家被构陷的时候他在哪里?苏家一百三十七口人被杀的时候他在哪里?
他知道苏家是冤枉的,他知道是三皇子设的局,可他什么都没做!因为他不敢动三皇子,三皇子身后站着的那股势力太大了,他动不了,所以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母族被灭门,连一个屁都不敢放!”
老妇人浑身都在发抖,她的情绪太激动了,像是随时都会背过气去。
燕昭昭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轻轻拍了拍,让她缓一缓。
过了好一会儿,老妇人才慢慢平静下来。
“苏家出事之前,老爷就察觉到不对劲了。”她的声音突然轻了下来,“老爷在朝中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三皇子那边一有动静,他就闻到了味道。他暗中安排了一支精锐护卫,都是苏家养的死士,忠心耿耿,身手了得,让他们把小姐送走。”
老妇人说到这里,突然笑了。
“那支护卫一共有三十六个人,个个都是以一当百的好手。老爷把他们叫到书房里说了什么,没有人知道。只知道那天深夜,小姐被装在一辆破旧的马车里,从苏府的后门悄悄地走了。从那以后,那三十六个人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燕昭昭皱了皱眉:“再也没有出现过?”
“再也没有。”老妇人的声音空洞洞的,“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不是死了,不是逃了,就是彻彻底底地从人间蒸发了。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他们是死是活,就好像这三十六个人从来就没有存在过一样。”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云锦,泪水一滴一滴地落在上面。
“老爷一定是安排了什么,他从来不做没有准备的事。”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弱。
燕昭昭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老妇人的身体慢慢软了下去,靠在窝棚的墙上,头一点一点地歪向一边。
嘴唇还在微微翕动,像是还想说什么,但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燕昭昭伸出手,轻轻地合上了她的眼睛。
风吹过,那块破布被掀开了一角,月光照进来,落在老妇人安详的脸上。
她的嘴角微微上翘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燕昭昭把那块云锦重新收回锦囊里,揣进怀中。
她在窝棚里又蹲了片刻,确认老妇人已经彻底没有了呼吸,这才慢慢地站起身,弯腰钻了出去。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窝棚前面那块破布啪啪响。远处传来野猫的叫声,一声比一声凄厉,像是闻到了死亡的味道。
更远的地方,不知道哪家养的公鸡已经开始打鸣了,刺破了后半夜的寂静。
燕昭昭深吸一口气,准备转身离开。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燕昭昭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她没有抬头,没有转身,只是把呼吸压得更低,余光死死地盯着窝棚外面的巷子。
头顶上,好几道黑影从天而降。
他们是从巷子两侧的屋顶上落下来的,一共五个人,全都穿着黑色的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的眼睛。
五道黑影落地的瞬间就朝窝棚的方向扑了过来,不是冲燕昭昭来的,是冲着老妇人的尸体来的。
燕昭昭瞳孔猛地一缩。
就在下一瞬,有另一批黑影窜了出来。
速度快得像是凭空出现的。
那些人同样穿着深色的衣裳,脸上同样蒙着布,但他们手里的刀不一样。
“铛——”
第一把刀格开了劈向尸体的那一刀,紧接着是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刀光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燕昭昭蹲在窝棚里,一动不动。
窄巷太窄了,窝棚太小了,她要是这时候冲出去,不是在帮忙,是在送死。
她只能蹲在原地,把身体缩到最小。
打斗的时间很短。
来袭的五名黑衣人在第一轮交手中就发现了不对劲。对方的刀法老辣,配合默契,是训练有素的死士。那种不要命的打法,只有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才会有。
领头的黑衣人做了一个手势,五个人同时后撤,动作整齐划一。
转身就朝巷子另一头退去,几个起落,就消失在了黑暗里。
地上留下了三具尸体。
那是没能及时撤走的三个黑衣人,两男一女,咽喉中刀,一刀毙命,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
巷子重新安静了下来。
那批后来出现的死士没有去追。他们收刀入鞘,无声无息地离开了。
有一个人就站在老妇人尸体旁边。
燕昭昭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刚才打斗的时候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些人的打斗上,根本没有注意到巷子里多了一个人。
可现在,当一切都安静下来之后,他就那么站在了那里。
是涂山灏。
燕昭昭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涂山灏一动不动地站着,低着头,看着地上那具已经僵硬了的尸体。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月光把他的脸照得惨白,像一个已经死去多时的人。
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右手紧紧地攥着什么东西。
燕昭昭不知道他在那里站了多久。
她慢慢地从窝棚里挪了出来。
先从窝棚口探出半个身子,然后整个人站起来,朝涂山灏的方向走过去。
巷子不长,从窝棚口到涂山灏站的位置大概也就七八步远。
燕昭昭走了三步,又走了两步,生怕弄出声音惊动了他。
她张了张嘴,想叫他的名字。
“涂——”
第一个字还没出口,涂山灏猛地转过了身。
燕昭昭被吓了一跳,脚步钉在了原地,整个人僵住了。
涂山灏的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眼眶微微泛红,但眼睛是干的,一滴眼泪都没有。
他看都没看她一眼,转过身,朝着巷子另一头走了出去。
他越走越远,身影越来越模糊。
从头到尾,他没有说一个字。
燕昭昭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看着涂山灏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突然涌上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她穿书来到这个世界,从一开始就知道涂山灏是个什么人。疯批皇帝,暴君,对女主爱而不得就产生了扭曲的掌控欲,把所有人都当成棋子,把所有人都踩在脚下。
她应该恨他,应该怕他,应该离他越远越好。
可刚才那个背影,像是被全世界抛弃了却又咬死了牙关不肯低头,让她的心像是被人拿钝刀子割了一下。
巷子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涂山灏走了之后,那些死士又出现了。几个人蹲下来,把地上那三具黑衣人的尸体拖到一起,从头到脚搜了一遍,把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全部拿走,然后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了一种黑色的布袋子,把尸体装进去了。
另几个人提来了水桶和扫帚,蹲在地上,一点一点地清洗地上的血迹。
老妇人的尸体也被处理了。
燕昭昭就站在巷子里,默默看着这一切发生。
没有人来管她,没有人来赶她,甚至没有人多看她一眼。该干什么干什么,完全当她是透明的。
不到半个时辰,巷子里的一切痕迹都被抹去了。
就好像从来没有人在这里住过,从来没有人死在这里,从来没有任何事情发生过。
一个死士最后检查了一遍巷子的每一个角落,确认没有任何遗漏之后,朝其他人做了一个手势。
所有人转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巷子恢复了它原本的样子。
安静,黑暗,空空荡荡。
……
燕昭昭回到皇宫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她是从侧门进去的,有禁军认出了她,没有人拦,没有人问,甚至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这种事情放在以前是不可能的。可这里是涂山灏的寝宫,涂山灏的人早就习惯了,只要是这位燕姑娘的事,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
她沿着长长的回廊走回自己的住处,一路上没有碰到任何人。她回到屋里,脱了外衣,躺到床上,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的东西太多了。
她一闭上眼睛,就看到老妇人那张满是皱纹的脸。
“苏家一百三十七口人,上到八十岁的太爷,下到刚满月的婴孩,全死了。”
“他什么都知道!他什么都没做!”
“他坐在仇人的龙椅上!”
这些话在燕昭昭的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放。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可那些声音不但没有变小,反而更大了,像是有人在她耳边喊。
然后老妇人的脸慢慢模糊了,变成了另一个人的脸。
涂山灏。
还有那个背影。
燕昭昭翻了个身,盯着头顶的帐子。
她住进来的时候这些东西就已经备好了,每一样都是顶好的,每一样都透着那个人的心思。以前从来没有多想,觉得不过就是皇帝赏赐的东西,不要白不要。
可今晚,不知道为什么,那些花纹在她的眼里变得模糊了,变成了涂山灏站在月光下的样子。
燕昭昭猛地坐了起来。
她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掀开被子下了床,光着脚踩在地上。
她披上一件外衣,就那么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头发也没有梳,散在肩后,走出了房门。
外面天还没有大亮。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穿过树梢的声音,沙沙沙的,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
燕昭昭站在廊下,朝东边看了看,又朝西边看了看。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出来,脚却已经自己动了起来。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站在了紫宸殿前面。
紫宸殿是涂山灏的寝殿,也是他平日里处理政务和召见大臣的地方。这座宫殿是整个皇宫里最大最气派的,白天的时候金碧辉煌,晃得人睁不开眼。
可现在天还没亮,整座宫殿笼罩在一层晨雾里,像一头匍匐在地上的巨兽。
殿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银白色的甲胄,腰佩长刀,身姿挺拔。他是禁卫统领楚临渊,涂山灏身边最信任的人之一,统领整个皇宫的禁军,任何人进出紫宸殿都要经过他的允许。
楚临渊看到了燕昭昭。
一个年轻女子,披头散发,光着脚,只披了一件外衣,就这么出现在皇帝寝殿门口。换作别人,早就被拖下去杖毙了。
可楚临渊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侧过了身子,让开了通往殿内的路。
好像燕昭昭出现在这里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她本来就该出现在这里的。
燕昭昭愣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去,不知道自己进去要干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到这里来。可她的脚已经不听使唤了,一步一步地走上台阶,走过楚临渊身边,推开了紫宸殿那扇大门。
殿内一片漆黑。
紫宸殿太大了。门窗都关着,把所有的光线都挡在了外面。
燕昭昭的眼睛花了好一会儿时间才适应了这片黑暗。
她看见了那张龙床。
涂山灏就躺在那里。
他没有盖被子,像一只受了伤的虾,又像一个把自己缩到最小的孩童。他的眉头紧紧锁着。
燕昭昭站在远处,看着他的样子。
她慢慢地走过去,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走到龙床边上的时候,她停了下来,低头看着他。
她听到他在说话。
那不是什么完整的句子,而是一些断断续续的呓语,像是在做梦,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挣扎着想要醒过来又醒不了。
“苏家。”
“母后。”
“不……不是朕……不是朕……”
他的身体突然抽搐了一下,眉头锁得更紧了。他的手在床上胡乱地抓着,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可以抓住,抓了几下什么都没有抓到。
燕昭昭站在床边,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像是被人拿针扎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心疼这个人。他是暴君,是疯子,是书里那个对女主爱而不得就产生了掌控欲的反派。
他杀人如麻,喜怒无常,满朝文武没有不怕他的。他活该,罪有应得,他的一切苦难都是他自己造成的。
可她还是心疼了。
她咬了咬嘴唇,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慢慢地伸出了手。
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额头。
额头滚烫,像是在发烧,又像是被梦魇住了,整个人都在发烫。
“没事的。”她的声音很轻很轻,“没事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也不知道自己在安抚谁。
“没有人能伤害你了。都过去了。没事了。”
像是在安抚一个做噩梦的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