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至,宫灯次第亮起。
太生微处理完一摞摞奏章,身体向后,靠入圈椅中。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无需通传,也无需转头,太生微便知是谁来了。
披风搭在了他的肩上,伴随着谢昭的声音:“陛下,夜深露重,当心着凉。”
太生微只是从鼻子里轻轻“嗯”
了一声,算是回应,然后懒懒抬了抬手,示意他近前:“说了多少次了,私下里不必这么多礼。
过来坐。”
谢昭依言坐到书案旁的绣墩上。
“陛下今日劳神了,可要传膳?或是用些安神的汤羹?”
“不急。”
太生微睁开眼,“刚用过点心,这会儿还不饿。
倒是你,刚从营里回来?谢瑜那边……一切可还顺利?”
提到弟弟,谢昭神色似乎柔和了一瞬,随即又染上几分无奈:“回陛下,一切按计划进行,兵马粮草已点验完毕,随时可开拔。
只是……”
太生微挑眉,“那小子又给你惹什么麻烦了?还是……临行前,你又耳提面命,训得他灰头土脸?”
谢昭叹了口气,对这个顽劣的幼弟,他也着实头疼。
“倒也没惹麻烦。
只是……臣叮嘱他长安局势复杂,豪强盘根错节,行事需有章法,莫要一味逞强斗狠,手段……亦不可过于酷烈,以免激化矛盾,反损陛下仁德之名。
他却梗着脖子说,‘对付那些蠹虫,讲什么道理?就该以雷霆手段,扫清寰宇!
’还说什么‘陛下让我去,不就是看中我敢杀敢冲吗?’这混账性子,真是……”
太生微听着,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起来。
他侧过头,烛光在他脸上跳跃,显得他愈发鲜活。
“这话倒像是他会说的。
不过……他说得也没全错。”
太生微端起参茶,吹了吹热气,慢悠悠地啜了一口。
“朕派他去,看中的,就是他这股子混不吝的冲劲和……对豪强坞堡之流毫不手软的狠劲。
并州均田能推行得这般快,他带着锐士营弹压地方,可是功不可没。
那些积年的地头蛇,跟他讲道理、说王法,往往是对牛弹琴,就得有他这种愣头青去碰一碰。
至于手段嘛……”
太生微放下茶盏:“水至清则无鱼。
有些事,朕不方便做,崔相他们更不会做。
总得有人去当这把‘快刀’。
只要大节无亏,不出格,些许狠辣之名,朕替他担着。
再说了……”
他戏谑地看向谢昭:“他呈上来的奏报,说是某家豪强‘感念天恩,主动献上囤积粮草、隐匿田亩册籍以助军资’,这话,你信几分?是谢瑜真把道理讲通了,感动了人家,还是他带着兵,‘帮’人家想通的?这其中的分寸,他心里未必没数。
奏报写得漂亮,事情办得利落,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