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The Grateful Dead & Beach Boy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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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一章

  车顶这个概念在想象中或许带着几分铁道冒险的浪漫,但当梅戴真的用双手紧紧扒住湿滑冰冷的金属边缘,将身体完全拖上这列以时速150公里狂飙的列车顶部时,所有的浪漫遐想瞬间被现实碾得粉碎。

  某种具有实体重量和恶意的、狂暴的洪流从列车前进的方向迎面撞来,如同无数只无形却力大无穷的巨手,疯狂地撕扯、推搡着他,试图将梅戴从这狭窄的立足点上掀飞,抛入后方飞速倒退的、模糊成一片的死亡风景之中。

  要不是金属发圈把他的发丝咁得很牢,可能浅蓝色长发早就挣脱束缚在脑后疯狂舞动了。单薄的衣物紧贴在身上又被风鼓起,发出猎猎的声响,每一次布料与空气的摩擦都仿佛在消耗他本就有限的体力。

  梅戴只能趴下、尽可能地降低重心,将整个身体紧贴在冰冷、微微震动的车顶铁皮上。

  梅戴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视觉在这里几乎无用了,狂风和自身的姿态让他难以抬头观察前方。听觉更是一片混沌,只有震耳欲聋的风吼和列车自身的轰鸣。

  他需要感知和安静,哪怕只是一小片区域的安静。

  心念微动。

  几条莹白色的、发光的触须从梅戴的发梢垂落延伸,周围狂风呼啸的声音骤然消失,[圣杯]将最狂暴的、无意义的风声和机械噪音大量吸收、缓冲,只留下相对清晰的、有信息含量的震动。

  世界顿时安静了个彻底。

  很好……

  梅戴开始移动,他用肘部和膝盖作为支点,配合手指抠住车顶可能存在的微小凸起,一点一点、极其缓慢且谨慎地,向着列车前部驾驶室的方向挪动。

  这个速度很慢,按照这个挪动法,爬到驾驶室恐怕黄花菜都凉了。

  梅戴内心计算着时间和距离,焦虑感再次滋生。

  或许应该想办法从列车尾部的车门进入内部走廊?

  就在他犹豫是否要改变策略,尝试寻找进入列车内部的后门时,[圣杯]传递来被调和过的声音信息中出现了一丝不和谐。

  前方不远处风声的模式发生了变化,多了一种细微的、持续的、类似于空洞回响的“呜呜”声,并且伴随着金属边缘在高速气流中震颤的、高频的“嗡嗡”声。

  有缺口。车顶上好像有一个洞,或者至少是一个能够让气流灌入的开口。

  梅戴心中一动,更加小心地向前挪动了几米。透过[圣杯]的感知和偶尔在狂风中强行抬起一点点头部瞥见的景象,他确认在前方车顶中央偏左的位置,确实有一个边缘并不规则、大约足够一人通过的破口。

  破口边缘的金属向内翻卷,呈现一种被巨大力量从内部向外、但又夹杂着横向撕扯的怪异形状,倒像是被某种能力强行拉开后又未能完全复原的样子。

  没有时间细想这个洞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又是如何形成的,但这无疑是一个进入列车内部的捷径,比寻找可能锁死的后门要快得多了。

  风险在于洞的下面有什么东西,可能是空旷的走廊,也可能是某个车厢内部,甚至可能直接面对敌人。

  但犹豫就会败北。普罗修特和贝西都在等自己,任务时限在压迫。

  梅戴操控那些柔软的触须略微调整,让它们悄无声息地先一步从破口边缘垂落下去,进行快速的触觉和声音感知。

  触须反馈下方是一个相对封闭的空间,有一定高度,没有直接触碰到活物或明显的障碍物。

  除了列车运行的基础噪音,还有一些细微的、难以形容的、仿佛金属丝线轻轻拂过物体的“沙沙”声,以及一种非常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断断续续的喘息。

  没有激烈的打斗声,没有明显的对话。

  可以下去。

  梅戴不再迟疑,他移动到破口边缘,双手扒住向内翻卷的、略显锋利的金属边缘,忍着掌心被硌痛的触感,身体向内一缩,双腿率先探入洞口,然后腰腹用力,整个人如同轻盈的猫科动物顺着破口滑了下去。

  下落的过程很短。他的双脚率先触地,发出轻微的“咚”的一声,膝盖微曲,缓冲了冲击力。

  梅戴立刻站稳,同时迅速抬眼观察四周环境,然后僵住了。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密密麻麻的亮粉色的丝线,这里是乘客车厢,梅戴身处的位置是车厢走廊,狭窄的走廊两侧是金属墙壁,地面铺着暗色的、有些磨损的地毯。

  而此刻,他正前方一个敞开门的隔间内部布满了线。

  它们纵横交错,密密麻麻,如同蜘蛛精心编织的死亡之网,布满了视野可及的每一个角落。它们有的绷得笔直,微微震颤;有的松松地垂挂,随着列车的晃动而轻轻摇摆;更多的则是以一种看似杂乱、实则可能蕴含某种探测规律的方式,蜿蜒盘绕在墙壁、天花板、地板,以及隔间内的桌椅、柜子等物体上。

  梅戴的呼吸瞬间屏住。

  是[沙滩男孩]的钓线,而且看这密度和分布范围,贝西显然正在全力驱动替身,进行大规模的搜索或封锁……

  他的目光顺着钓线延伸方向投向那个敞开的隔间内部,隔间里同样被钓线占据,而在那些亮粉丝线的间隙中,地板上散落着一些……东西。

  人的躯体。

  更准确地说是“一块块”人的躯体。

  手臂、腿部、躯干……它们被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分割”开来,却又好像并未完全分离,因为每一块之间的断口处都闪烁着熟悉的、带着锯齿状边缘的拉链的金色微光。

  [钢链手指]的能力。

  梅戴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知道这些躯体属于谁了。

  就在梅戴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他的目光与隔间地板上那堆“躯块”中最为核心的一部分——连接着头部、右肩颈和完整右臂的那一块——上的眼睛,对上了。

  布鲁诺·布加拉提。

  那张原本英俊刚毅、如今却因“老化”和重伤而布着些许深刻皱纹与血污的脸上,那双深蓝色的眼睛正看向他所在的方向。

  但眼神是涣散的,焦距有些飘忽,仿佛蒙上了一层雾霭,只是勉强捕捉到了他这个突然闯入者的轮廓。

  布加拉提的嘴唇微微张开,极其微弱地翕动了两下,没有发出任何有意义的声音,只有一丝带着血沫的气息被呼出。

  他的胸口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还活着,但显然已濒临极限了……将自己分割到这种程度,每一块“零件”都依靠替身能力勉强维持着最低限度的生理连接和血液循环,这对精神力和生命力都是可怕的透支。

  更别提他还在[壮烈成仁]的影响下持续老化,又经历了坠车、撞击等一系列创伤。

  梅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更轻了。

  隔间里,一枚闪烁着寒光的钓钩,正在那些密集的钓线末端缓缓游弋、摆动,如同水中的食人鱼,灵敏地“嗅探”着空气中的震动、温度、乃至极其微弱的生命气息。

  它刚刚似乎失去了明确的目标,正在重新搜寻。

  钓钩晃晃悠悠地从一具因老化而蜷缩在角落、早已失去意识的普通乘客身体旁滑过,钓钩尖端轻轻触碰了一下那乘客的手臂。

  下一刻,钓钩毫无征兆地猛地一颤,尖端如同毒蛇吐信般刺入那乘客的胸膛。

  因为那个乘客早已在老化中昏迷,只有一声轻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肉被穿透并搅动的闷响。

  钓钩收回时,尖端赫然勾着一团仍在微微搏动后迅速失去活力的暗红色肉块。

  钓钩似乎“感受”了一下心脏的搏动频率,然后随意地将那心脏甩开,肉块“啪嗒”一声掉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不再动弹。

  梅戴的胃部一阵紧缩。

  钓钩似乎不是在找人,它是在执行“清除”指令,凡是探测到的、具有生命反应的物体都会遭到无差别的、致命性的攻击。

  布加拉提正是利用[钢链手指]将自己分割、并极力抑制生命活动,才暂时骗过了这个致命的探测器。

  他和布加拉提的目光再次有了瞬间的交汇。

  布加拉提涣散的眼神似乎努力想要凝聚,想要辨认出这个突然出现的、色彩模糊的人影究竟是敌是友,但虚弱的生理状态限制了他的认知能力。

  梅戴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线,内心翻腾起复杂的波澜。

  虽然是以“安德烈亚·鲁索”的身份认识的,但他记得那个在监狱外略显疲惫却依旧挺直脊背的年轻人,记得对方接过富裕赎金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对“安德烈亚”这个慷慨邻居的淡淡谢意和探究。

  梅戴知道布加拉提的为人,知道他对自己手下辖区的保护、对毒品的抵制、对未成年人的保护……这是一个在黑暗泥沼中仍试图抓住一丝微光的人。

  从个人情感和道德立场上,梅戴始终对他怀有一定程度的尊重,甚至欣赏。

  但现在,他们是敌人。布加拉提是小队的领袖,是护卫特莉休、阻碍暗杀组获取老板情报的关键人物。虽然未遂,但更是刚刚将普罗修特拖入坠车险境的直接对手。

  如果在这里趁布加拉提毫无反抗之力了结他……会不会一劳永逸地消除一个重大威胁?暗杀组的后续行动会顺畅得多。

  这个念头悄然滑过脑海,但几乎立刻就被梅戴面无表情地掐灭了。

  不仅仅是因为那点残存的、基于“安德烈亚”身份的浅薄交情,也不仅仅是因为某种迂腐的“不杀重伤者”的道德准则。

  而是因为“计划”……刚刚同里苏特一起制定的新计划,是利用[众首耳语]进行情报追踪,而非直接血腥冲突和斩首。

  过早、尤其是以这种近乎“补刀”的方式杀掉布加拉提,很可能彻底激怒整个小队,随后引发不可控的、全面的死斗,反而可能破坏更隐蔽、更长远的情报获取途径。

  更何况,梅戴此刻的首要任务不是杀人,是给电脑联网和带出贝西。

  任何节外生枝都可能带来变数。

  电光火石之间万千思绪掠过,梅戴的眼神恢复了冷静和决断。

  他最后看了一眼地上那个只能用眼神表达微弱困惑和警惕的布加拉提,然后如同穿过密林的游隼,动作轻盈而迅捷地微微侧身,以最小的幅度避让开走廊中纵横交错的、几乎无处不在的钓线。

  梅戴悄无声息地穿过这片由钓线构成的死亡森林,将那个在生死边缘徘徊的敌人连同内心那一丝复杂的叹息,一并留在了身后。

  ……

  布加拉提大部分感官所能捕捉到的东西很少,冷、黑暗、还有一种仿佛悬浮在虚无之中令人极度不安的失重感,这就是全部了。

  视觉模糊得像隔着一层厚重且沾满污渍的毛玻璃,只能勉强分辨出大片大片的色块和晃动的光影。

  浅蓝色的……移动的……是刚才那个从车顶破洞跳下来的人影吗?他走了?朝着驾驶室方向?

  听觉更糟糕。

  列车运行的噪音、自己血液在耳蜗里缓慢流动的汩汩声、还有那种因为极度虚弱而产生的耳鸣,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混沌的背景音。

  但他残存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意识仍然在顽强地工作,进行着逻辑推理。

  从车顶的破洞下来……那个洞是自己用[钢链手指]开的。

  能知道这个洞,并且从这个方向进入的绝对不是自己小队的成员。

  纳兰迦他们应该还在乌龟里对抗老化,或者刚刚开始恢复。

  米斯达……生死不明。

  只可能是暗杀组的人了。

  别的增援?

  同伙。

  这个判断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但紧接着是疑惑。

  如果是暗杀组的同伙,看到自己现在这副毫无反抗能力、任人宰割的状态,为何不动手?

  补上一击、彻底解除威胁不是最合理的选择吗?

  为何只是看了一眼就那样离开了?

  布加拉提想不明白也无暇细想,因为更迫在眉睫的威胁就在咫尺之遥。

  那游弋的、闪烁着冰冷寒光的钓钩。

  贝西的[沙滩男孩]。

  那个之前看起来懦弱不堪的年轻人在普罗修特坠车后似乎发生了某种可怕的蜕变。

  那钓钩不再仅仅是探测工具,它变成了高效的、冷酷的杀戮装置。

  布加拉提当然也感知到了刚才那个无辜乘客被掏出心脏的一幕,尽管视野模糊,但那声闷响和瞬间消失的、微弱的生命气息异常清晰。

  不能动,绝对不能动。

  不仅仅是身体不能动,连呼吸、心跳,都要尽可能压制到最低限度……

  [钢链手指]的能力将自己“分割”的行为本身就极大地降低了整体生命活动的强度、分散了生命体征,但核心的部件——比如包含着大脑和主要循环系统的这部分——仍然需要维持最基本的功能。

  他就像一块真正没有生命的“肉块”散落在灰尘里,与周围那些因为老化而昏迷或死亡的乘客尸体混在一起。

  钓钩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耐心,在隔间内缓缓地巡视,它滑过墙壁、擦过桌椅腿、掠过其他乘客瘫软的身体……几次,那冰冷的尖端几乎就要触碰到他分散出去的某一块躯体。

  即便是处于半昏迷状态,那种源于生命本能的、对致命威胁的紧张感依然唤醒了他残存的意识。

  就在这时,布加拉提模糊的视野边缘似乎看到一个小小的、色彩鲜艳的东西,在距离自己头部不远的地板上焦急地跳动着。

  No.6 显然也看到了逼近的钓钩,它朝着布加拉提的方向挥舞着小手臂,嘴巴一张一合似乎在拼命喊着什么,但声音完全被环境的噪音和布加拉提自己衰退的听觉所淹没。

  布加拉提努力集中涣散的思绪试图理解。

  可就在这会儿连接着钓钩的、近乎透明的钓线在回收时,无意间轻轻搭在了布加拉提分散出去的某一块躯体之上。

  布加拉提的思维几乎冻结。

  那块躯体是……

  心脏。

  为了让整体生命体征更加微弱、分散,布加拉提不得不用[钢链手指]将自己胸腔内的心脏分离出来单独放置。

  但这块“心脏”仍然在极其缓慢、微弱地搏动,维持着最低限度的血液输出。

  钓线搭上的瞬间,布加拉提感觉到那块心脏躯块传来极其细微的、被触碰的震动。

  完蛋了。

  这个念头升起的刹那,他看到了No.6 更加激烈的肢体动作。

  被找到了……

  没有时间恐惧,没有时间后悔。

  在意识即将被黑暗彻底吞没的边缘,源自骨髓深处的强烈求生本能和战斗意志如同最后爆发的火星猛地炸开。

  附着在他右臂上、已经虚化得几乎看不见的[钢链手指],那蓝色的残影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就在钓钩似乎感应到钓线传递来的、那极其微弱的搏动震动,准备做出致命一刺的瞬间——

  唰。

  一声轻得几乎不存在的、拉链划开的声音。

  那块心脏躯块从中间被一道金色的拉链,笔直地分成了两半。

  心脏被拉链的能力短暂地断开了直接的生命连接和同步搏动,每一半的搏动变得更加微弱、紊乱,并且在拉链能力的作用下迅速趋向于停止。

  “你在干什么啊?!”这一次,布加拉提勉强听到了No.6那尖锐的、充满惊恐的呼喊,声音仿佛从很远的水底传来,“所谓什么都不动但也要将自己跳动的心脏切成两半、让它完全停止跳动吗?!”

  No.6飘到其中一半“心脏”旁边,用小手指着,又指向布加拉提的头,急得团团转:“太乱来了啊!人类如果停止了呼吸和血液流动那还能活多久啊?!就算有替身能力维持,这也——”

  布加拉提已经无法回应了。

  感官在迅速离他远去,黑暗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他的意识。

  最后的力气,用于维持钢链手指那一点点微弱的金光,确保心脏被分开的状态,以及自身其他躯块之间那脆弱的拉链连接不至于彻底崩解。

  布加拉提残存的视觉勉强捕捉到那枚钓钩的反应。

  钓钩在心脏被分开后明显停顿了一下,钓线传递过去的震动彻底消失了。

  不仅仅是心跳,连那种微弱的、生物组织特有的震颤都感知不到了。

  钓钩在原地微微晃动,像失去目标的蛇头,左右“张望”了几秒。

  然后,它似乎有些困惑地从那条搭在心脏残块上的钓线上抬了起来,转向了其他方向。

  走了。

  它放弃了。

  绷到极致的弦骤然松缓,那支撑着布加拉提最后一点清醒的意志力也随之溃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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