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继续道:“旧制失守,朕自会查。可你身为吏部侍郎,不先问谁失守,不先问谁冒名,不先问谁私动旧印,倒先替朕想起了‘后续任用’。裴度,你这份心,未免太急。”
裴度额头贴地,声音低了半分:“臣只是担心,若旧路已烂,御前近处不可久悬空。”
宁昭听到这里,几乎可以确定。
裴度就是来接“悬空”这两个字的。
悬空谁来补,自然归吏部说。
他不需要为周肃辩,也不需要为沈海开脱,只要顺着昨夜掀开的口子,把“该换人了”这句话自然说出来,他就已经替那条路走完了一半。
皇帝淡淡道:“御前悬不悬空,由朕说。吏部若真有心,先把自己该管的人看住。”
裴度抬头,像没听懂:“陛下所指是……”
皇帝声音不高:“周肃。”
殿中顿时有一阵极轻的吸气声。
裴度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那变化很快,却没逃过宁昭的眼。
他没想到皇帝会在朝上直接点周肃的名字。
皇帝看着裴度,语气平稳:“周肃昨夜私接状纸,私设录供,私带旧袍,今晨已被朕扣在御前。你若真忧朝纲,先忧一忧都察院与吏部之间,平日都在往来些什么人。”
这句话一出,连都察院那一列都微微乱了一瞬。
柳崇和陈朔齐齐低头,不再朝前看。
裴度的脸色没有变,可他的沉稳明显裂了一道缝。
“陛下,臣与周大人平日只是朝上同僚,并无私密往来……”
皇帝打断他:“朕没说你与他私密往来。可你既在周肃尚未定案前,就急着替朕接御前的人事,裴度,你这手伸得太长。”
裴度再不敢接这句,重重叩首:“臣失言。”
皇帝没有再看他,只淡淡道:“退回去。”
裴度退下时,脚步仍尽量稳着,可宁昭看得出来,他袖中的手已经攥紧了。
她心里一点点清楚过来。
今晨前殿这两刀,一刀在礼部,一刀在吏部。
秦平是顾青山这条旧路在礼部的眼。
裴度则更像周肃和外头那只手,在朝上准备接“换人”这一步的刀。
如果今天皇帝稍有松动,礼部、吏部便会一前一后,把昨夜那场乱,顺着“旧制失守”的名头直接推成“人事重整”。
到那时,谁还记得一开始是谁在点灯、谁在递纸、谁在放火。
众人只会记得一句:旧制烂了,得换人。
皇帝没有给朝臣继续发问的机会,淡淡一抬手:“今日先到此。旧制失守之案,由朕亲查。任何人未得朕旨,不得私议伪诏,不得私传录供,不得擅动御前、东宫、旧祠、内库、钦天监人事。违者,一并拿问。”
这一句比方才更重。
不是压言,是直接封手。
柳崇、陈朔、韩峥、裴度、秦平这些人,无论昨夜到今晨各自起了多少心思,这一刻都只能低头领旨。
“臣等遵旨。”
皇帝起身离殿。
百官齐齐跪送。
宁昭站在屏风后,视线从礼部、都察院、吏部三列一一扫过,最后停在裴度身后一个人身上。
那人官阶不高,站位也不显,可方才裴度出列时,他曾微微往前倾了半寸,像在等一句什么话。
如今皇帝把“不得擅动人事”直接压下来,这人立刻又把自己缩回列中,仿佛从未动过。
宁昭眉心轻轻一跳。
她记下了这个人。
回御书房的路上,风比方才小了些。
皇帝一路没说话。
赵公公与陆沉也都安静跟着。
直到进了御书房,门重新关上,隔绝了外头的天光与朝声,皇帝才转过身,看向宁昭。
“方才裴度那一刀,你看透了。”
宁昭没有谦辞:“是。”
皇帝问:“你还看见了什么?”
宁昭把刚才记下的那个人说了出来:“裴度身后偏右第二列,有个穿青袍的主事,方才裴度一出列,他先往前动了半寸。后来陛下把人事这条路堵死,他就又缩回去了。”
陆沉立刻问:“哪一司?”
宁昭答:“看位置,像吏部考功司或文选司的末位主事。”
陆沉眼底一冷:“若是文选司,就更对了。”
文选司碰的是人。
考功司评的是人。
不论哪一司,只要这人和裴度连着,便能说明吏部这边不止裴度一个人在等“换人”的口子。
皇帝看向陆沉:“去查。”
陆沉领命。
宁昭却在这时轻轻道:“陛下,裴度今天敢先开口,不只是因为他急。也是因为他以为,周肃虽然被扣,路却没断。”
皇帝看着她:“你想说什么?”
宁昭答:“想说,白天的局,和夜里不一样。夜里是沈海点灯、周肃接风。白天则是看谁敢顺着这阵风先接‘后续’。裴度方才那一问,已经不是在替周肃救局,是在替自己抢先手。”
赵公公在旁边听得心里一震。
“贵人的意思是,周肃还没倒,朝里就已经有人在准备分他的路了?”
宁昭点头:“是。周肃若真能把局推成‘旧制重整’,最大的好处未必都落到他一个人身上。礼部要接接待舍和外客路,吏部要接人事路,都察院要接查案路。这是一锅滚起来的汤,谁都想舀一勺。”
皇帝静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极淡,听不出温度。
“好一个一锅汤。”
宁昭知道,皇帝听进去了。
这便够了。
可宁昭心里也更清楚,接下来最难的,不再是抓一个沈海、压一个周肃,而是要在这锅已经滚起来的汤里,看清到底谁伸了勺子。
就在这时,殿外脚步声再起。
刘统领回来了。
他进门时神色极紧,像是又在礼部接待舍那边翻出了什么。
“陛下,礼部接待舍账簿里,有一笔昨夜三更后临时记上的茶钱和房钱。记名仍是顾青山,可付钱的人不是鲁升。”
皇帝抬眼:“是谁?”
刘统领双手奉上一张拆下来的单页:“是吏部文选司主事,郑循。”
御书房里,空气一瞬间又冷了几分。
宁昭想起方才朝上,裴度身后那个往前倾了半寸又退回去的人。
她几乎不用再多问,就知道……是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