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沅从小酒馆回来的时候,陆晚宁已经睡了。
她蜷缩在被子里,呼吸很轻很匀,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烛火跳动着,映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裴沅站在床边看了她很久,没有出声。
南竹从外间进来,轻声说将军回来了。
裴沅点点头,问她夫人今天怎么样。
南竹犹豫了一下,说夫人跟李大人去了老宅,想去找您。
不过去的时候您已经走了,没碰上。
李大人把夫人送回来的,夫人等了好久,实在撑不住才睡的。
裴沅的眼神沉了几分。
她去老宅找自己了?
裴沅心里庆幸她晚了一步,没看见他在裴之还面前那副样子。
那些话,那些争吵,那些压抑了太久的情绪。
他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
他脱了外袍,在她身边躺下,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陆晚宁无意识地往他怀里缩了缩,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手搭在他胸口。
裴沅低头看着她,把脸埋在她发间,深吸了一口气。
她身上有淡淡的桂花香,应该是新换的洗发膏。
闻着这个味道,他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慢慢安静下来。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进来,落在地上。
裴沅抱着陆晚宁,睁着眼,想了很久。
想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天一早,他又走了。
陆晚宁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
她摸了摸,被褥凉凉的,人走了有一会儿了。
她躺了一会儿,看着头顶的帐幔发呆。
小桃端了热水进来伺候她梳洗,南竹去厨房端了早膳。
陆晚宁问她将军昨晚是否回来了。
南竹点点头,说回来了,不过早上又去上朝了。
陆晚宁嗯了一声,没再问。
她低头喝粥,一口一口,安安静静的。
用完早膳,她换了一身衣裳,想着去宫门口接裴沅,这样总不会再遇不到人了吧。
虽然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下朝,可去等着总比在家干等强。
她带着南竹出了门。
走到大门口,她愣住了。
几个穿着官服的人正站在门口,指挥着几个小厮把门头上的牌匾摘下来。
那块写着将军府三个大字的牌匾,被几个人抬着,慢慢放下来。
陆晚宁站在那儿,看着那块牌匾被摘下来,脑子嗡嗡的。
“你们干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男人走过来,拱了拱手。
“夫人,下官是奉旨办事。裴将军的官职已被罢免,这将军府的牌匾,自然也不能挂了。”
陆晚宁的脸一下子白了。
罢免?
裴沅的官职被罢免了?
她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那个中年男人又说了几句什么,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只看见那块牌匾被放在地上,几个人抬着走了。门头上空空的,光秃秃的,像缺了什么。
南竹扶着她,担心地看着她。
“夫人,您没事吧?”
陆晚宁摇摇头,深吸一口气。
她得去找裴沅,得问清楚是怎么回事。
她上了马车,车夫问她去哪儿,她说去宫口。
….
另一边。
裴沅从宫里出来。
赵立昭站在宫门口,脸色难看得像吞了一只苍蝇。
他跟着裴沅这么多年,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面临这样的局面。
将军的官职被罢免了,那他怎么办?
他是将军的亲卫,将军没了官职,他还能跟着谁?
“将军,”他追上裴沅,声音有些发紧,“您…您没了官职,那属下日后去哪儿?”
裴沅看着他,突然笑了。
“急什么?”裴沅拍了拍他的肩膀,“皇上给我留了一支千人小队。你带队。”
赵立昭愣住了。
千人小队?
他张了张嘴,想问怎么回事,裴沅已经大步往前走了。
他连忙跟上去,心里那块大石头落了地,脸上也有了笑模样。
他就知道,将军不会不管他们的。
裴沅下了朝,先去校场点了那支千人小队。
人不多,可个个都是他从前的亲兵,跟着他出生入死多少年。
看见他来,那些人都笑了,七嘴八舌地喊将军。
裴沅摆摆手,说以后别叫将军了,叫大人就行。
那些人愣了一下,有人问为什么。
裴沅没说,只是笑了笑。
裴沅交代完事情,骑马回府。
快到府门口的时候,他看见一辆马车停在门口。陆晚宁正打算上马车。
马车刚要走,裴沅骑着马从街角拐过来。
他穿着一身常服,没有穿官服,头发只用一根簪子束着。
看起来跟平时不太一样,少了些威严,看起来随和了许多。
他看见陆晚宁的马车,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你要去哪儿?”
陆晚宁从马车上下来,看着他,眼眶红了。
“你的官职…被罢免了?”
裴沅愣了一下,看向门口。
门头上空空的,牌匾已经不见了。
他收回目光,看着陆晚宁,点了点头。
陆晚宁的眼泪掉了下来。
“为什么?”
裴沅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
“回去再说。”
陆晚宁靠在裴沅怀里,手攥着他的衣襟,攥得指节泛白。
“是不是因为老宅那边?”她的声音闷闷的。
裴沅低头看着她,没有回答。
他不想骗她,可也不想让她担心。
有些事,他自己扛着就够了。
两个人往里走,院子里跟平时一样,下人们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只是每个人的表情都有些不太对。
他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回到屋里,陆晚宁拉着裴沅坐下。
“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
裴沅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主动交的。”
陆晚宁愣住了。
“兵权,官职,都交了。”裴沅的声音很平静,“我跟皇上都谈好了,你别担心,我做事有分寸。”
陆晚宁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想起他那天晚上问她:“如果有一天,我什么都没有了,你愿意跟着我离开京城躲一阵子吗?”
原来他不是随便问问,他那时候就已经在打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