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与高家那份冷清相隔几条胡同的柳南巷里,张姨正领着几个年龄相仿的妇女,朝着李建业家的大院走去。
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却挡不住几个女人心里的那股子热乎劲儿。
“张姐,你说的是真的?真是彩色的?跟彩色画报一样?”一个穿着碎花衬衫的女人凑到张姨身边,压低了声音问,话里满是藏不住的好奇。
“那还有假!”张姨一拍大腿,说得斩钉截铁,“我昨儿晚上就去看过了,那颜色,红是红,绿是绿,比画儿还好看,人家建业两口子热情着呢,一个劲儿留我吃饭。”
旁边另一个稍胖的女人却有些犹豫,脚步也慢了半拍:“可是……张姐,咱这么多人过去,合适吗?我记得他家刚搬来那天,跟那高师傅家闹得挺凶的,我瞅着那李建业,下手可不含糊。”
这话一出,另外几个人也纷纷点头附和。
“是啊是啊,我当时也在门口瞅了一眼,高师傅都挺壮士了,在他跟前还逊色不少,感觉他要是拎起高师傅就跟拎小鸡崽子似的,看着就不好惹。”
“后来不是县长都来了吗?还有钢铁厂的那个赵副厂长,都很熟的样子,这人来头肯定不小,咱贸然上门,别惹人家不高兴。”
女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心里的那点火热,仿佛被浇上了一盆盆冷水。
她们都是普通街坊,平日里最怕的就是得罪人,尤其是李建业这种看起来就有背景又不好惹的“大人物”。
张姨听着她们的话,不乐意了,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她们。
“我说你们几个,思想咋就这么落后呢?”她没好气地白了她们一眼,“人家建业那是对付找事的人,对咱们这些街坊邻居,那态度好着呢!再说了,伸手不打笑脸人,人家还能把咱撵出来不成?你们就跟我去,出了事我担着!”
张姨在胡同里住了几十年,为人爽利,说话也有分量。
她这么一打包票,几个女人心里的石头才算落下一半。
主要是那“彩色电视”的诱惑力实在是太大了,跟猫爪子似的在心里挠,不去亲眼看一看,今晚怕是觉都睡不着了。
几人半信半疑地跟着张姨,拐过弯,离着老远就听见李建业家院子里传来了“叮叮当当”的音乐声,还夹杂着一群孩子们兴奋的喊叫声。
“听见没?多热闹!”张姨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几个女人面面相觑,这动静,确实不像是不欢迎人的样子。
她们加快了脚步,走到李家大院门口,虚掩着的院门根本关不住里面的热闹景象。
张姨也不客气,直接上前“吱呀”一声推开了院门。
门一开,院子里那幅热闹非凡的画面,瞬间就冲击了几个女人的眼球。
好家伙!
只见院子正中间,那台发着绚丽光彩的电视机前,黑压压地坐了一院子的孩子,少说也有十几个!
一个个小板凳摆得整整齐齐,孩子们伸着脖子,看得那叫一个聚精会神。
李建业那个长得跟洋娃娃似的媳妇,正端着个大托盘,笑盈盈地给孩子们分苹果块,嘴里还说着她们听不太懂的外国话逗孩子们,那脸上的笑意,谁都看得懂。
这……这跟她们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啊!
原以为是那种门禁森严,不许外人靠近的“大人物”府邸,没成想,竟然跟个露天电影院一样热闹亲民。
李建业正靠在门框边上,看着孩子们笑,一转头就瞧见了门口探头探脑的张姨几人。
“哟,张姨,还有几位大姐,都来啦?”李建业脸上挂着笑,大步迎了上来,声音里带着东北人特有的爽朗,“站门口干啥,快进来坐啊!”
他这么一招呼,几个女人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搓着手,显得有些局促。
“建业啊,我们……我们就是听说你家有彩电,过来……过来瞅瞅稀罕。”那个碎花衬衫的女人讷讷地说。
“瞅稀罕有啥不好意思的!”李建业哈哈一笑,从墙角又搬出几条长板凳,“来,都坐!就是得委屈几位大姐坐后边了,不能挡着孩子们看。”
这话说得几个女人心里舒坦极了,人家非但没有不欢迎,还这么体谅孩子。
她们连忙摆手:“不委屈不委屈,能让我们看就够好了!”
几人找了条板凳坐下,眼睛立刻就被那彩色的屏幕给吸住了。
电视里正在放一个电视剧,上面的场景和人物五颜六色的,活灵活现,比她们以前在黑白电视里看到的,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张姨看得津津有味,还不忘跟李建业搭话:“建业,你家这……哪儿来这么多孩子啊?”
“我们家孩子上学去了,交了新朋友,都是一个班的。”李建业笑着点头,“小孩子嘛,就爱凑个热闹。”
艾莎这时候也端着盘子走了过来,盘子里还剩下几块苹果,她热情地递到几个女人面前:“阿姨们,吃水果,别客气!”
“哎哟,这可使不得,太客气了!”
“瞧瞧人家这媳妇,长得好看,人还这么实在!”
几个女人嘴上推辞着,手上却都接了过来,心里对李建业一家的那点戒备和误解,早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这家人,哪里像什么不好惹的大人物,分明就是再热情不过的好邻居嘛!
那个稍胖的女人,一边啃着清脆的苹果,一边满眼羡慕地看着院子里的一切,从崭新的彩电,到满院子的零食,再到李建业和艾莎这对养眼的夫妻,忍不住开口问道:
“建业啊,你们家可真不错,让我们看彩电就算了,还给吃的。”
……
“嗨,这有啥的,家里买得多,吃不完,大家伙儿一起热闹热闹!”李建业爽朗一笑,摆了摆手,示意她们别客气。
他那话说得实在,听着就让人心里暖和,几个女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建业啊,你可不能这么客气。”张姨却板起了脸,语气却带着亲近,“下次再这样,我们可不敢来了,哪有白吃白喝的道理,你这又是彩电又是水果的,让我们白看白吃,这说不过去。”
碎花衬衫的女人也跟着点头:“就是啊,张姐说得对,看电视还得用电呢,总不能让你一个人掏电费,我们下次都带点东西来,要不然心里过意不去。”
其他几人也纷纷附和,你一言我一语地表示,下次来肯定不能空着手,她们都是街坊邻里,讲究的是个你来我往,真让李建业这么白白招待,她们心里也觉得别扭。
李建业见她们坚持,也就不再多说,他知道这些街坊们都是好心,再说下去反而显得生分了。
“行行行,那下次再说,今天就先这么着吧!”他笑着应道,然后招呼大家坐下,“赶紧看电视吧,别错过了精彩的片段。”
随着李建业的话音落下,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除了电视里传来的声音,就只剩下孩子们偶尔发出的惊叹和欢笑,几个妇女也收回了心思,眼睛紧紧地盯着屏幕,生怕漏掉任何一个细节。
彩色的画面在眼前流转,人物的衣服、风景的颜色,都那么鲜活,仿佛能从屏幕里跳出来一样,她们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地低声交流几句,脸上都带着满足和新奇的表情。
时间不知不觉地流逝,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夜风也变得更凉了些,电视里的节目一集接着一集,孩子们却丝毫没有困意,大人们更是看得入迷。
直到电视里传来结束语,李建业才出声提醒:“行了,时间不早了,孩子们该回家睡觉了。”
话音一落,院子里顿时响起一片不舍的声音。
“啊?这么快就完了?”
“还想再看一集!”
李守业和李安安也凑了过来,脸上写满了意犹未尽。
“好啦好啦,明天晚上再看,今天真的不早了。”艾莎也温柔地劝说着,她用不太流利的中文,带着一点毛熊国的腔调,听起来别有一番风味。
孩子们这才不情不愿地站起身,一个个排着队跟李守业和李安安道别。
“守业,安安,明天再一起玩啊!”
“你家的彩电真好看!”
李建业站在院门口,看着孩子们陆陆续续地离开,嘴里不忘嘱咐:“路上慢点啊,别跑太快,注意安全!”
送走了孩子们,张姨她们也站了起来。
“建业,艾莎,今天真是谢谢你们了,给我们添麻烦了。”张姨笑着说,脸上还带着没散去的兴奋。
“张姨您说什么呢,都是街坊邻居,哪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艾莎笑着回应,还用手势比划着,表示一点都不麻烦。
“是啊是啊,下次我们一定带东西过来!”碎花衬衫的女人也保证道。
李建业和艾莎又客气了几句,这才将她们送出门。
等到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李建业才关上院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他转身看着艾莎和两个孩子,笑着说:“行了,都去洗洗睡吧。”
这是在城里,和街坊邻居们第一次正式接触。
还算顺利。
艾莎点点头,拉着两个孩子的手,一起进了屋,李建业则开始收拾院子里的板凳和果盘,虽然孩子们吃得很干净,但总归是要规整一下的。
而就在李家大院的灯火渐渐熄灭时,几条胡同之外的高家,却是一片躁动。
高小军原本已经躺下了,可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今天白天李守业那嘚瑟的样子,还有自己被罚站的委屈,越想越烦躁,他干脆掀开被子,准备去上个厕所。
他推开屋门,外面夜色深沉,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勉强照亮了胡同口,高小军刚走到院门口,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细碎的说话声,还有隐约的笑声。
“哎,你今天看了吗?李守业家的彩电,那叫一个好看!”
“是啊是啊!红的是红,绿的是绿,跟画儿里的一模一样,比咱们那边电影院的电影还好看!”
“守业他爸妈也特别好,还给我们吃水果呢,可甜了!”
“我妈说,下次我们去得带点东西,不能总白吃白喝。”
“我觉得李守业家可真不错,他爸妈可热情了!”
这些声音,高小军听得一清二楚,他认出来,这些都是晚上去李守业家看电视的那些同学们,此时他们看完电视,正结伴回家,路过高小军家门口。
高小军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抓了一下,这大晚上的,他一直躺在炕上辗转反侧,难受得要死,无聊的要死,而这些人在外面却看电视看得兴高采烈,还一个劲儿地夸李守业家好?
有什么好的!不就是个破彩电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他越听越气,尿也撒得气冲冲的,等到解决完生理问题,高小军回到屋里,心里那股子火气没地儿撒,直接对着屋门“哐”的一声,狠狠地甩上了门。
那一声巨响,把隔壁屋里刚躺下的高师傅和刘老太都惊了一下。
“这孩子,又发什么疯呢?”刘老太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
高师傅也跟着皱起了眉,他翻了个身,背对着老伴,心里也是一阵烦躁,他知道孙子心里不好受,可他们又能怎么办呢?那李建业家有彩电是事实,孩子们喜欢看也是事实,总不能不让别人看电视吧?
可看着孙子这副样子,他这心里也堵得慌,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才能让孙子高兴起来,看来这彩电,真是个麻烦精。
……
高家的烦恼李建业是一点都不知道,他们一家子躺在炕上睡的那叫一个香甜。
一觉到天亮。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李建业家的厨房里就传来了“滋啦”一声响,是鸡蛋磕进热油锅里的声音。
李建业一手拿着锅铲,一手扶着锅柄,正有条不紊地给家里几个马上要上学的人准备早饭。
没一会儿,被香味香醒的李守业和李安安从炕上爬起来,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后面还跟着已经起床收拾妥当的王秀媛。
“爸,今天早上吃啥啊?”李守业凑到厨房门口,使劲吸了吸鼻子,满脸的期待。
“荷包蛋,小米粥,还有昨天剩的馒头热一热。”李建业头也没回,手上的动作麻利得很。
王秀媛笑着走过来,“建业哥,我来帮你吧。”
“不用,马上就好,你带着孩子们先去洗漱。”李建业将煎好的荷包蛋分到几个碗里,又给他们一人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
王秀媛便不再多言,等李守业和李安安洗漱完,一起吃过早饭,王秀媛就带着两个孩子出了门,一个是去城关小学当老师教书,另外两个是去上学,他们一走,院子里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李建业回到屋里看了眼,艾莎和安娜还在熟睡,她们俩也不用上班,不用干啥的,加上每天晚上也都挺劳累的,不用起那么早,他轻手轻脚地给她们掖了掖被角,这才转身出去,准备把院子打扫一下。
刚拿起扫帚没扫两下,院门就被人“叩叩叩”地敲响了。
李建业放下扫帚走过去拉开门,门外站着的,是二爷爷的儿媳妇刘香梅,她正搀着二爷爷李来安。
“建业,你可算开门了。”刘香梅一脸的无奈,额头上还带着一层薄汗,“你二爷爷一大早就吵着要来找你,我这不还得赶着去上班嘛,实在不放心他老人家一个人在家,也怕他一个人出来找你,万一有个什么好歹,就赶紧给你送过来了。”
李建业一看二爷爷那副东张西望的模样,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连忙上前扶住二爷爷的另一只胳膊。
“行,婶儿,您快去上班吧,这儿有我呢。”
“哎,那就好,那就好。”刘香梅如释重负,又叮嘱了两句,这才急匆匆地走了。
李建业扶着二爷爷往院里走,一边走一边问:“二爷爷,您这是咋了?昨儿我不是刚去看过您吗?怎么今天就非得过来。”
二爷爷没急着回答,一双略显浑浊的眼睛在院子里来回打量,嘴里嘟囔着:“我那俩重孙呢?咋没看着人影?”
李建业笑了,“守业和安安啊?他们上学去了,这个点儿早就在学校里坐着了。”
“哦,上学去了啊……”二爷爷脸上闪过一丝失落,随即又摆了摆手,“没事没事,我就是……就是觉着一个人在家太闷了,骨头都快待生锈了,待不住,没啥事就想出来转转。”
听着老爷子这带着点委屈的话,李建业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他扶着二爷爷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想了想,开口提议:“二爷爷,您看您自己在家叔叔婶儿她们也不放心,但要是每天让婶儿送你过来我这儿也不是个事儿,要不,您干脆搬过来跟我们一起住得了?反正这院子大,空屋子还有呢。”
李建业本以为二爷爷在家是太孤单了,加上也想多看看两个孩子,感受新生命的鲜活,自己要是邀请二爷爷在家里常住,二爷爷肯定不会拒绝。
谁知,二爷爷听了这话,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得,别了别了,我可不敢在你这儿住。”
李建业闻言一下就愣住了,“二爷爷你这又是啥意思?是我这儿哪儿不好了,咋还不敢住了?”
二爷爷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一种神秘又促狭的表情:“就你家,那么些个姑娘,别人不知道,难道你爷爷我还不知道吗?”
他伸出干枯的手指头,煞有介事地比划着,“你媳妇,你媳妇她姐,还有那个女老师,没准三天两头还要再来个女医生……啧啧,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折腾,到时候你们晚上吵得我是睡不着觉。”
“……”
李建业听完这话,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他哭笑不得地一拍脑门。
“我说二爷爷,您这一把年纪了,怎么还没个正形,净胡说八道些什么呢!”
这老头子,脑子时而糊涂时而清醒,清醒的时候,就爱开这种莫名其妙的玩笑。
二爷爷嘿嘿一笑,也不接话,浑浊的眼睛里闪着精光,显然是为自己这个玩笑感到得意。
他笑了一会儿,脸上的神情又慢慢沉静下来,他琢磨了一会儿,才用一种近乎呢喃的语气开口。
“建业啊,我……我好久没去看过我大哥了。”
“要不你带我过去一趟看看?”
李建业心头一动。
他瞬间就明白了,二爷爷口中的“大哥”,就是自己的爷爷,李来福。
爷爷早就入土为安了,坟就在团结屯后头的山上。
自从十年前和二爷爷相认,这十年来,老爷子每年开春暖和了,都会念叨着要去给大哥扫扫墓,烧点纸,说说话。
今年也去了,算算日子,还得有好几个月才有一年,二爷爷这会儿想去看看……
李建业不知道二爷爷这是为什么。
不过看来,这才是二爷爷今天非要过来的真正原因,之前的那些话,不过是老小孩儿的铺垫和玩笑罢了。
李建业看着二爷爷脸上那混杂着思念和落寞的神情,心里也涌上一股酸涩。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行,二爷爷,我明白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对着屋里喊了一声:“艾莎,安娜,你们起来没?”
屋里传来艾莎带着睡意的回应:“建业,我们已经要起来啦!”
李建业转身对二爷爷说:“您老先在这儿坐会儿,喝口水,等我把家里安顿一下,跟她们说一声,咱们下午就出发,回团结屯!”
安抚好二爷爷,李建业回到房间里,和艾莎她们说了一声,自己要回乡下家里一趟。
而后便带着二爷爷出门。
只是,出了门李建业才想起来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他带着个二爷爷怎么回去?
总不能一路背回去吧,得有交通工具!
李建业正想着去哪弄个交通工具,正巧这是,巷子口,一个缓缓前行的平板车闯入了他的视野。
是李栋梁和陈妮儿,他俩这会儿看样子是已经卖完鱼了,来给李建业家送钱来了!
正好!!
李建业立马上前去。
“来,平板车腾一下,让我二爷爷坐上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