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辘辘前行,官道两旁的田野渐渐变成了起伏的山丘。远处的天际线上,一座巍峨的山峰若隐若现,山腰处隐约可见一片灰瓦黄墙的寺院。
李承乾的队伍走在前面,旌旗猎猎,仪仗威严。林轩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萧明远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忽然开口问:“到哪里了?”
林轩点头:“前面就是宝华寺了。”
萧明远“嗯”了一声,没有睁眼。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听说宝华寺的香火很旺。你上去过吗?”
林轩摇摇头:“没有。不过……”他顿了顿,“我上去过旁边的清风观。”
萧明远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清风观?那个破道观?”
林轩苦笑:“就是那个破道观。我在里面躺了三年。”
萧明远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问。
马车在一处岔路口停下。前面太子的仪仗已经停了下来,几个侍卫正往这边走。林轩下了车,快步上前。
李承乾站在路边,负手而立,看着远处的山峦。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嘴角弯了弯。
“林院判,本宫要往东走了。再往前,就不是同路了。”
林轩拱手:“殿下慢行。微臣祝殿下一路顺风,边关捷报频传。”
李承乾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
“林院判,本宫看好你,等着你的改良款出来。”
林轩心里一凛,面上不动声色:“微臣定当竭尽全力。”
李承乾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上了马车。
仪仗队缓缓启动,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林轩站在原地,目送那支队伍消失在官道尽头。
他转过身,抬头看着远处的山。山腰处,宝华寺的屋顶在阳光下闪着金光。旁边一条山路,林木深处,隐约能看见一道石阶,蜿蜒而上,消失在云雾里。
清风观就在那里。
他想起无为蹲在墙角逗蚂蚁的样子,想起葫芦抱着功德箱数钱的样子,想起那碗乌鱼汤,想起那顶斗篷。他忽然很想上去看看。
他站在路边,看着那条石阶,站了很久。
萧明远走过来:“想上去?”
林轩摇摇头,声音有些发紧:“不了。现在上去,没脸见他们。等元戎弩改好了,等边关守住了,再带着家人一起来。”
萧明远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走吧,时辰不早了。再不快点,估计要明天才能抵达霖安城了。”
林轩点点头,转身上了马车。他掀开帘子,最后看了一眼山上的方向。
“走吧。”他说。
马车继续前行。官道渐渐变窄,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地上洒下一片斑驳。
林轩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无为和葫芦的影子。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葫芦那小家伙,是不是还每天抱着功德箱数钱?无为是不是还蹲在墙角逗蚂蚁?
他忽然很想喝一碗乌鱼汤。
萧明远见他发呆,问:“在想什么?”
林轩回过神,笑了笑:“没……没什么。”
萧明远没有再问。
马车驶入一片丛林。光线暗了下来,树木遮天蔽日,枝叶间透进来的阳光像碎金一样洒在地上。
耿忠骑马走在最前面,忽然皱了皱眉。他放慢了马儿的脚步,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这片林子太安静了。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声都停了。
他回头看了林轩一眼,正要开口——
林间的树叶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不是风吹的,是人。
耿忠的手按上了刀柄。
——林子里,一群黑影趴伏在草丛中,刀棍藏在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一个小喽啰凑到老大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大哥,他们人有点多啊,咱们还要不要截?”
老大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压低声音骂:“废话!你看看那马车,那装备,那排场——起码三辆大车!肯定是头大肥羊!”
小喽啰揉着脑袋,委屈道:“可是他们有好几个带刀的护卫,还有个骑马的,看着就不好惹……”
老大又给了他一巴掌:“你懂个屁!咱们多少人?五十多个!他们才几个?双拳难敌四手,懂不懂?”
另一个小喽啰插嘴:“大哥,后面那辆车上装的啥?沉甸甸的,车轮印子好深。”
老大眯起眼睛,舔了舔嘴唇:“肯定是银子!说不定还有金子!干了这一票,咱们兄弟三年不用开张!”
小喽啰们面面相觑,有人咽了口唾沫,有人攥紧了刀把。
老大一挥手:“听我号令,等我出来你们再动。先把那骑马的放倒,然后围住马车,别让他们跑了!”
小喽啰们纷纷点头。
老大深吸一口气,从草丛里站起身来,大摇大摆地走到了路中间。
“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看见马车旁边那个骑马的人正冷冷地盯着他,手按在刀柄上。老大咽了口唾沫,强撑着把话说完:“……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耿忠耿忠猛地勒住马,居高临下看着他,像在看一个死人。
这人他见过,便是此前截杀他和苏半夏的那伙人首领,没想到,竟然又碰上了。
身后的侍卫立刻上前,拔刀出鞘,护在马车两侧。工匠们缩在一起,脸色煞白。
萧明远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又放下,淡淡道:“几个毛贼,也敢拦工部的车。”
林轩苦笑:“萧大人,他们人多。”萧明远“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孙茂才从后面那辆车上跳下来,挡在林轩马车前面,手里攥着一根木棍。
匪徒们没有急着动手。他们只是围着,慢慢缩小包围圈,把马车逼停在路中间。
双方都没有动,空气像是凝固了。
那老大也认出了耿忠,先是一愣,随即眯起眼睛,嘿嘿笑了起来:“哟嚯,这不是那天的护卫吗?那日有人救你,今日我看你们插翅难飞了吧?”
他朝地上啐了一口,得意地环顾四周。他身后的小喽啰们也跟着起哄,刀棍举得老高。整条路被堵得水泄不通,前后左右全是人。
就在匪徒们叫嚣得最凶的时候,人群后面传来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
“都让开。”
匪徒们立刻安静下来,纷纷让出一条路。一个身影从人群后面走出来,步子不紧不慢。阳光从树梢间漏下来,落在那人身上,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挺拔的轮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