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晨光透过院墙上的爬藤,洒下细碎的光斑。
小莲端着早膳往后院走,脚步比平日轻快,眼睛却一直往石桌方向瞟——那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可她总觉得该有什么。
三七已经在那儿了。
他蹲在石桌旁,小小的身影缩成一团,手里攥着个什么,小脑袋东张西望,像只做贼的小兽。听见脚步声,他浑身一僵,往石桌底下缩了缩。
“三七!”小莲压低声音喊他,加快脚步走过去,“你干嘛呢?躲躲藏藏的。”
三七见躲不过,只好从桌底下爬出来,小脸涨得通红,把手往袖子里藏。
“没、没什么……”
小莲眼睛一瞪,把早膳往石桌上一放,伸手就去抓他的手腕。三七挣了挣,没挣开。
掰开一看——是一块用油纸包着的桂花糖,油纸皱巴巴的,边角都磨毛了,一看就是藏了好些天、摸了又摸,却始终舍不得吃的那种。
小莲愣住了。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忽然有点涩。
三七低着头,小声道:“姑爷……姑爷昨儿吹那曲子,我听着怪难受的。我也没有啥好东西,就这块糖,是上次半夏姐姐赏的,一直没舍得吃……”
他说着,声音越来越小,脑袋快埋进胸口了。
小莲鼻子一酸。
她想起三七刚来时的样子——瘦得像根柴,后来跟着姑爷,才慢慢长出点肉,眼里也有了光。那块糖,怕是他在这个世上最珍贵的东西了。
她伸手,狠狠揉了揉三七的脑袋。
“傻弟弟。”她声音有点闷,却故意说得大大咧咧,“就你会心疼人?你看看我袖子里是啥?”
三七抬起头,看见小莲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是一块绿豆糕,方方正正的,还带着淡淡的香气。
“这可是我特意托厨房留的,”小莲把绿豆糕和三七的桂花糖并排放好,嘴里念叨着,“本来想自己吃的,便宜姑爷了。”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都笑了。
“放这儿行吗?”三七有点担心,“万一让别人拿走……”
“谁敢?”小莲一叉腰,“我一会儿就在这儿守着。”
“那你不用干活啊?”
“……”小莲噎住。
两人大眼瞪小眼,最后决定:摆在这儿,然后躲到回廊拐角偷偷看着。
于是,两块点心被端端正正摆在石桌正中央。三七还用手把它们摆得更整齐些,小莲则扯了扯绿豆糕的油纸,让它看起来更体面。
摆好了,两人飞快跑开,躲到回廊拐角,只露出两个小脑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石桌。
晨光里,那石桌上,一块糖、一块糕,安安静静地躺着。
等了许久,熟悉的脚步声缓缓传来。
林轩披着外衫走出来,看样子是刚起没多久。他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往石桌边走——然后脚步顿住了。
小莲和三七屏住呼吸。
林轩低头看着桌上的东西,愣了片刻。
然后他蹲下身,凑近看了看那块皱巴巴的桂花糖,又看了看那块方正的绿豆糕。他伸手拿起那块糖,对着光端详了一会儿,似乎在辨认什么。
小莲紧张得攥紧了三七的袖子。
然后她们看见,林轩的唇角慢慢弯了起来。
那笑容很淡,却和平时那种懒洋洋的笑不一样——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
他把两块点心一起拿起来,小心翼翼地托在掌心,看了又看。
然后他忽然抬起头,往回廊拐角的方向看了一眼。
小莲和三七飞快缩回脑袋,捂住嘴,憋着笑,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好一会儿,她们才敢再次探出头。
林轩已经躺在石桌边了。那块桂花糖和绿豆糕被放在茶碟里,端端正正摆在他面前。他端着一杯热茶,慢慢喝着,目光却时不时落在那两块点心上。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那眉眼间的温和,比晨光还暖。
三七忽然小声说:“小莲姐,姑爷笑了。”
小莲点点头,眼眶有点热,却咧着嘴笑:“嗯,看见了。”
她们没有过去。
就让姑爷一个人待会儿吧。
——
午后
阳光正好,不燥不烈。
秦老端着一盘棋,慢悠悠地晃进了院子。他须发皆白,步履却稳,一副闲云野鹤的做派。
“林家小子,可有时间陪老头子下一局?”他把棋盘往石桌上一放,也不等林轩答应,就开始摆棋子。
林轩正在闭目养神,闻言抬起头,笑着起身合上账册:“秦老有兴致,晚辈自然奉陪。”
两人对坐,棋子落下,茶香袅袅。
谁也没提昨晚的箫声。秦老只说棋,说他在太医院时的趣事,说某年某月给某位贵人看诊时的乌龙。林轩笑着应和,落子不紧不慢。
下了半局,秦老忽然开口:“昨儿午时,你那曲子,我听见了。”
林轩执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落下,语气平淡如常:“叨扰秦老清静了。”
“说什么叨扰。”秦老摇摇头,目光落在棋盘上,似乎在认真研究棋路,“老头子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曲子没听过?宫里宴乐的,文人雅集的,民间小调的……可你这一首……”
他抬眼,看了林轩一眼。
那目光不锐利,却有一种阅尽世事的老辣。
“不像是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
林轩没有接话,只是又落下一子。
秦老也不追问,低头看着棋盘,缓缓道:“老头子年轻时,也以为自己什么都扛得住。后来才明白,有些东西,一个人扛着,是扛不远的。”
他落下一子,声音慢悠悠的:“你如今有妻子,将来还会有孩子,还有我这个老头子偶尔来叨扰,请教新医道上的一些事——这些人,不就是让你不用一个人扛的?”
林轩怔了怔。
他抬起眼,对上秦老那双浑浊却通透的眼睛。
“秦老……”
“行了行了,”秦老摆摆手,“老头子不是来劝你的,就是想说,你那曲子,我听得懂。但也想让你知道,如今这院子里的人,也听得懂。”
林轩沉默良久。
半晌,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少了往日的疏离,多了几分真切。
“秦老说的是。”他低头看了看棋盘,忽然伸手落下一子,“这局,晚辈认输。”
秦老愣了愣,低头一看——棋盘上,自己正被围得水泄不通,黑子白子纵横交错,分明是自己快输了。
“你这小子!”他瞪大眼睛,旋即哈哈大笑,“认输?哄我呢!当我看不出来?这局明明是我要输了!”
林轩也笑了,笑得开怀。
笑声惊起了槐树上的鸟雀,扑棱棱飞向蓝天。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细碎的光斑,落在两人身上。
秦老笑够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道:“不过你既然认输了,那改日得请老头子喝酒。就你们酒坊那个新酿的,我听文博那小子吹得天花乱坠。”
“好。”林轩笑着应下,“管够。”
两人继续下棋,茶续了一盏又一盏。
那首《荒》的余韵,似乎被这笑声冲淡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