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在眼前。
却怎么都够不到。
凌霜闭上眼。
脑海里,一个画面浮现出来。
那个少年,坐在门槛上,端着一碗凉茶,抬头看了一眼金色法旨,又低头喝茶。
她想起了来到小镇的第一天。
苏陌走进镇子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极短的一瞬。当时她以为苏陌是被街上的吵闹声惊了一下。
现在回想起来——
那一顿,不是惊讶。
是了然。
“……这就是你不走的原因吗?”
凌霜低声喃了一句。
她收起羽翼,缓缓落地。
盘膝而坐。
……
另一处,一片一望无际的草原里。
“碍事。”
暗紫色的瞳孔中映着火光。
面前是一头通体赤红的火狮,鬣毛如岩浆流淌,咆哮声震得山石崩裂。
冥昭连看都懒得看。
他单手前探,指尖凝出一点暗金色的光。
“九幽·葬焰。”
光点弹出。
火狮的咆哮戛然而止。
它的身体从内部开始崩解——骨骼、血肉、灵核,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捏碎,化为齑粉。
冥昭收回手,银灰色的头发在风中微微飘动。
他抬起头,望向远方那座圣院的虚影。
走了十五天。
越走越远。
“有意思。”冥昭的嘴角勾了一下。邪魅的笑容里多了一丝冷意。
他没有停下。
但脚步慢了下来。
……
而几千里外的深山。
一头蟒形妖兽从山林中暴起,獠牙直逼面门。
罗辰一掌拍出,灵力灌注,将那头妖兽打得倒飞出去,撞断了三棵古树。
他甩了甩手上的血,嘴角浮起一抹轻蔑的弧度。
“罗睺?”
他低笑了一声。
“不过是罗家最废物的一个少爷罢了。估计早就被我甩远了。不足为惧。”
他抬起头,目光炽热地望向远方。
“我的目标,是罗璇。是罗天。”
罗辰遁速更快了。
他不知道的是,被他口中说出的那个“最废物的少爷”,此刻正坐在一条小溪边,帮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把掉进水里的纸船捞上来。
……
十八天过去了。
二十三天过去了。
一个月过去了。
消息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
那些天骄们——各展神通、一路高歌猛进的绝世天才们——开始慌了。
有人发现,自己跑了一个月,回头一看,出发点竟然还在身后三里处。像踩在一条无限延伸的路上,永远到不了尽头。
有人心态崩了,开始和同行者厮杀。以为是别人在暗中动手脚。
有人怒冲云霄,强行撕裂空间——结果被弹了回来,摔得七荤八素。
越快的人,越远。
越急的人,越深。
恐惧和焦躁像一张无形的网,越收越紧。
一个在场中排名前列的天骄终于停下脚步,跪倒在地上,仰天怒吼:
“为什么!到底要怎样才能到!”
回答他的只有风声。
和远方那座圣院依旧淡漠的轮廓。
而凌霜,在盘膝而坐七天后,缓缓睁开双眼。
她没有再飞。
她站起来,一步一步,慢慢地走。
走了一步。
风景变了。
走了两步,那座圣院的轮廓——近了。
……
而苏陌这边。
第三十六天。
他依旧在小镇上。
今天帮的是那个白胡子老头。老头说家里的灶台裂了条缝,烧火的时候总漏烟,呛得慌。
苏陌蹲在灶台前,手上沾满了泥灰,认认真真地把裂缝抹平。
泠珠蹲在旁边给他递泥巴。
叶楚岚则在院子里帮老头劈柴,一边劈一边哼着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小调儿,跑调跑得离谱,但自己浑然不觉。
老头坐在门口的摇椅上,半眯着眼,晒着太阳。
“年轻人。”老头忽然开口。
“嗯。”苏陌把最后一点裂缝抹好,起身拍了拍手。
“你来这镇上多少天了?”
“三十六天。”
“三十六天……”老头念叨了一下这个数字,摇椅嘎吱嘎吱地晃。“那你可知这镇上,除了你,还有几个年轻人?”
苏陌看了他一眼。
“一个也没有了。”
老头呵呵地笑了。
“都走了。都着急。”他眯着眼,看向远方,“年轻人嘛,总觉得跑得快就能赶上。可你不一样。”
他转过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闪过一抹深邃的光。极快,快得像一粒流星坠入深潭。
“你是第一个,帮老头子修灶台的后生。”
苏陌面色如常。
他早就知道了。
从踏入这座镇子的第一步起,他就知道了。
这座镇子的风,太整齐了。
每一阵风都从同一个方向来,每一片落叶都恰好落在路中央。街道的布局看似随意,实则暗合某种古老的阵法。那些卖假货的商贩、来来去去的行人、房屋上的裂缝和歪斜的窗棂——全部都太巧了。
像一个人精心布置的棋局。
每一个细节都是棋子。
他不动声色地走进这盘棋里,不是因为看不出来。
是因为——
看出来了,所以不急。
这座镇子本身,就是仙古圣院。
镇上的每一个人,每一座房屋,每一条街道,都是幻境的一部分。那些拼命往外跑的人,从来就没有离开过这里。
他们以为自己在追逐圣院。
实际上,他们是在逃离圣院。
跑得越快,离得越远。
人若不被形所困——
眼前便是大罗天。
苏陌帮李婆婆搭好鸡舍的那天下午。
坐在老槐树下等那个白胡子老头来下棋的时候,眼前的世界忽然起了一丝极细微的波纹。
像平静的湖面上被投入了一粒石子。
涟漪无声地扩散开去。
街道。房屋。行人。天空。
所有的一切,都在那一瞬间变得透明了。
苏陌看了一眼。
然后低下头,继续摆棋子。
他没动。
不是时候。
真正让幻境碎裂的,不是看见了真相,而是心里再也没有“幻”这个字。
所以他继续过日子。继续帮人修灶台、劈柴火、采药、下棋、捞纸船。
饥时吃。困时眠。
不求。不争。不破。
等它自己消。
第三十九天的傍晚。
苏陌帮李婆婆从井里打上来最后一桶水。
暮色四合,炊烟从镇子各处升起,晚风里带着饭菜的香气。
李婆婆接过水桶,笑眯眯地说:“孩子,辛苦你了,留下来吃口饭?”
苏陌点了点头。
他坐在小桌前,端起碗,夹了一筷子青菜。
极普通的一顿饭。
然后——
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