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缪尔的困惑转移了。
现在感到困惑的是威廉·格兰特。
一、二……塞缪尔没有清点数目,随手从钱夹里抽出几张纸币递给了威廉。
没想好怎么处理一个会思考的有工作能力的成年人,塞缪尔略加思考,干脆给他点钱,让他自己安排自己。
“你去乔伍德区这个地址附近的旅馆租一个房间,嗯,你母亲现在在哪?”
“我们在东区租了一间合租的公寓,白天的时候,她会在房间里做一些手工。”威廉的头发贴在脸上,不停往下滴水,他努力控制着自己,让发抖的嗓音保持平稳,略微有些发黄的脸色被冻得苍白。
“那就把她也接过来,然后把你的旅馆地址和房间号放到这栋房子的信箱里,到时候会有人去找你。”
塞缪尔随意地具现出一张白纸,在上面写了行字,又从半空中抓出一张毯子扔给了威廉。
刚刚跳河失败的年轻人震惊又茫然地裹着毯子。
第五纪非凡消退,教会严格管控着神秘相关的知识,大部分普通人对于教会以外的特异认知,都停留在圣典里描述的那些魔鬼、邪恶存在上。
“不能接受?”塞缪尔随口问:“怀疑救了自己的是一个魔鬼。”
“不……我只是。”威廉看着塞缪尔,张了张口:“比起魔鬼,您更像是天使,圣典里描述的那种。”
白发色、绿眼睛,俊美的容貌,朦胧的雾气里,昏黄的路灯像是给塞缪尔加了层柔光。
这一幕完全像是教堂壁画里的场景,加上翅膀可以直接拿去传教。
救了个人把自己位格救没了,塞缪尔失笑出声:
“那你就当我是吧。”
把写着地址的纸条递给对方,塞缪尔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好了,天使现在要回教堂上班了,要我顺路送你回去吗?”
“回、回教堂?”威廉紧张又呆愣地说:“您真的是、您……您侍奉、信仰的是哪位神明?”
哪位都不是。
本来想说自己信仰飞天意面神教,但是看起来对方的世界观已经在重组了。
略加思考,塞缪尔没有回答,开门传送走掉了。
闪烁着层叠星辉的门在空气中出现又崩塌,那个把自己从塔索克河捞出来的神秘存在,就这样突然地消失了。
威廉下意识伸手去抓那些消散的星辉,但是什么都没抓到。
看着另一只手中写有地址的纸条,看着手中的纸币,极度疲惫下的麻木消退,各种情绪接连涌了上来。
痛苦,错愕,愧疚,恐惧,茫然……以及希望。
他难以遏制地弓起了腰,身体逐渐蜷缩,最后跪坐在了地上。
捂住面孔,威廉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
说要去教堂上班的塞缪尔回家睡觉了。
凯瑟琳外出还没回来,整栋楼只有塞缪尔自己。
尽管这里是贝克兰德,但是别墅的占地面积足够大,又有黑夜的隐秘,塞缪尔把房间正中带有立柱的大床拍成纸片,躺回了无数触手缠绕在一起构筑成的巢穴里。
威廉·格兰特背负的债务并不算多。
按照鲁恩现在施行的《债务法》,个人债务不会自动继承,因为破产欠债的,在死亡后清算遗产进行偿还。
格兰特一家已经没有财产了,威廉的父亲因病死亡后,大部分债务便自动解除了。威廉背负的,是当初打官司时产生的各种费用。
这些债务在威廉名下,如果他也死了,这部分债务就会自动解除,责任不会转移给亲属。
这也是他选择自杀的原因。
塞缪尔能感知到对方身上各种复杂的情绪,他尝试了分析,也只能做到可以理解的地步。
大概我永远也感受不到这些了,除非找人把其他人的情绪偷过来,嫁接到自己身上。
但那些不属于自己的情绪就像是阳光下的露水一样,很快就会消失。
茫然、困惑,还有无聊,塞缪尔再次开始思考自己能做什么。
原本他的计划是随着自己的途径名称当个艺术家,但那只是一个身份,并不能填满他的日常。
发展信徒,维护教会,打架,博弈,防止盗号,读复活条,把自己挂在天上当太阳……别的序列零的日常也没什么参考性。
塞缪尔开始在心底编排自己神秘学上的亲属。
母神、母树、混沌之子在想办法补全自己,剩下的几个在守着屏障等待加餐。
当初真正升级升到顶的天尊和原初上帝每天都在干什么。
上帝起码生了几个孩子,天尊呢?
打架,养狗。
或者用支柱级别的空气吸管偷混沌海的海水喝。
不需要加餐,不准备生孩子,不想打架。
塞缪尔像是一条完全失去梦想的咸鱼,悄悄摊在巢穴中融化了。
亚当的建议是正确的,带着记忆我只会疯的更厉害。
这样下去我的人性就要退化到只剩本能了。
用触手捂住脸,默数着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逐渐响起了脚步声、人与人之间的问好、车轮滚动的声音……还有纸张塞到信箱里的摩擦声。
昨天从河里捞出来的人类来投送地址了。
在信箱背面开了个门,塞缪尔伸出触手把写着地址的纸条卷了出来。
乔伍德区希望路22号,帽子戏法旅店,2013房间。
还是不要把他交给凯瑟琳了,得想办法给自己找点事做。
本来想直接传送过去,但是考虑到威廉还要走回去——拿到信纸以后,塞缪尔只听到了逐渐远去的脚步声。没有马车的声音,对方大概为了省钱选择步行回去了。
现在传送,会比对方还要更早到旅店。
塞缪尔呆坐了几秒钟,决定先去一趟教堂。
离得最近的教堂,是风暴教会在贝克兰德总部,圣风大教堂。
保持着对风暴的尊重,塞缪尔传送到了和教堂间隔了一条街的小巷里,随后走出小巷,往教堂内部走去。
作为曾经的风暴教会总部,圣风大教堂被信徒们视为圣地,往来信徒众多,规模极大。阳光下,高高悬挂在主体建筑上的风暴圣徽泛着光,整体建筑风格庄严、肃穆,细节处带着明显的时间积淀的痕迹。
塞缪尔熟练地往奉献箱走去,这次他没有捐太多,那会过于引人注目。
捐了张一金镑的纸币当做心理咨询费,塞缪尔走到告解室附近,开始排队。
虽然是周末,但因为时间还早,所以排队的人并不多,很快就轮到了塞缪尔。
他走进告解室,关上房门,坐在椅子上。
尽管风暴的神职人员多以脾气暴烈耿直着称,但是作为神职人员的主教们,性格要相对柔和很多。
木板后的主教很有耐心,安静地等待塞缪尔开口。
差点在胸前画四个点……塞缪尔按住自己的手,若无其事地开口说:
“赞美风暴,我生活似乎出现了无可避免、无法解决的问题。”
“你可以对主倾诉所有的困惑和烦恼,风暴会眷顾祂的信徒,主聆听一切。”
“困惑……这就是问题所在。”塞缪尔叹了口气,带着种切实的困惑,声音平稳地说道:“我的生活太过顺遂了,我继承了祖上的财产,没有工作的压力,也因此失去了对未来的期许。”
“我不准备组建家庭,对婚姻也没什么向往。”
“我旅行去过很多地方,看到过奇异的景观,再美丽的风景都只让我感到乏味。”
“我很健康,没有疾病的困扰。我掌握了很多知识,连带学习的欲望也一起失去了。”
“就好像命运在我面前被磨平了棱角,生活变成一潭死水,我找不到能够消磨时间的方式,这种无聊变成了困惑本身。”
嘴角没忍住抽动了一下,从未听说过这种烦恼的主教足足愣了几秒。
他略作思考,维持着嗓音的柔和:
“我能理解。”
不,我不能。
“虽然你的困惑与多数人并不相同,但这正是主恩典的体现。”
秉持着信仰的虔诚,主教宽慰道:“祂赐予你如此丰厚的恩典,是要你远离尘世的烦忧,可以更虔诚的信仰主。你已经获得了生活上的富足,正可以去帮助主的信徒。”
“意思是我可以去做慈善……或者加入教会,成为神职人员,成为一个传教士?”
主教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其实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只好点头微笑,温和地说:“这正是主对你的眷顾。”
感觉再胡说八道下去会被雷劈,塞缪尔又在光线昏暗的告解室里坐了十几秒,感谢主教又赞美了风暴以后,起身离开了。
果然,情绪不会凭空消失但可以转移。
塞缪尔往教堂外走去,在门口那里和一队穿着绣有风暴花纹长袍的代罚者们错身而过。
队伍尾端,一个气质粗犷、身材中等,深蓝色头发凌乱如海草的男人,突然动作轻微地偏头,看了塞缪尔一眼。
纯白色半长发、绿色眼睛,身材较高,光泽璀璨的宝石佩饰……阿尔杰在心底快速对照着塔罗会“皇帝”隐藏在虚幻之下的大概特质,不动声色地皱了下眉。
塔罗会里,除了笼罩在灰雾中的“愚者”,其他人的身影都极为虚幻,只能看到大概的发色、眼睛颜色、身材体型,还有比较明显的衣饰特征。
皇帝的偏好很明显,不管是哪个身份外貌,不管服饰怎么更改,基本都会佩戴品质不低的宝石。
自己返回陆地之前,都没有再听说过海上有传出半点关于对方的消息。
虽然多处特征重合,但缺乏决定性因素,无法做出判断。
明天就是塔罗会,到时候试探一下“皇帝”是否在贝克兰德,阿尔杰目光平视前方,不再多看那个有可能是“皇帝”的身影一眼。
《外神不在服务区》— 染匠 著。本章节 第45章 找点事做 由 白云书屋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本章共 3335 字 · 约 8 分钟阅读 · 章节有错误?点此报错
白云书屋 - 致力于提供优质的免费阅读体验
内容侵权请联系 [email protected],第一时间处理移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