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人间地狱

干坏事通常是在夜里，尤其是月黑风高的夜里，陆则反其道而行之，选择了警惕性最弱的白天。

日上三竿之际，陆则穿着一身普通士卒的号衣，沿着营地边缘的运粮道，不紧不慢地往西走。

西边三箭地外，是曹军的辎重大营。

六座粮仓并排而立，每座之间隔着五丈防火道，外围壕沟、拒马、巡哨环伺，陆则闭着眼也能摸透。

因为这整座曹营的规划、粮库布局、防火规制，全是他亲手画的图纸，亲自参与建筑。

陆则走到防火道尽头的一处柴草堆后，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个拳头大的陶罐。

巡哨甲士刚转过粮库拐角，陆则再不犹豫，臂力贯满，将一枚陶弹狠狠砸向正中粮仓的木柱。

啪——！

陶壳应声碎裂，干粉火药受剧烈撞击摩擦，腾起了刺目的火星，轰然炸开！

火舌顺着干燥的梁柱和草垛疯狂窜起，秋风一卷，火势如狂蛇乱舞，不过数息，就舔到了粮仓顶部的茅草。

陆则头也不回，丢出燃烧弹之后扭头就走。

在他的身后，火光冲天，越来越烈，转眼之间，就引起了注意。

“走水了！走水了！”

“快来救火！”

近乎于惨烈的声音响了起来，目睹粮仓走火的士卒，面上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一时之间，整个辎重大营像被捅了的马蜂窝，瞬间炸开了锅。

守粮兵、巡哨、杂役乱作一团。有人提水来泼，可这干烧烈火遇水只旺不熄，火星飞溅，径首引燃左右两座粮仓。

陆则立即绕过混乱的人群，趁着军营混乱，还有对曹营的熟悉，不过片刻，就从杂役柴门逃了出去，赶到那座为斥候和传令兵准备的换马点。

一个看守驿马的老卒正探头向营内张望，而旁边的拴马桩处拴着几匹驿马。

看见陆则奔来，老卒开口便要呵问，却不料陆则跑到近处，手臂抬起，便有一道乌光闪过，一支弩箭眨眼之间钉在了老卒的腹部，老卒踉跄后退，惨叫着摔在地上，陆则快步上前，一刀割断缰绳，翻身跃上一匹最神骏的快马，缰绳猛扯，双腿狠夹马腹。

“驾！”

骏马长嘶，顺着荒径狂奔，朝着徐州方向绝尘而去。

“来人啊！有人逃了！快来人啊！”

“有奸细！”

身后，隐约传来士卒的惊呼和哀嚎。

陆则仿若未闻。

喊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被风吹散在他的身后。

一个时辰后，曹军辎重大营的火势终于被控制住，两座粮仓己经烧成白地，焦黑的梁柱还在冒着青烟，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

郭嘉站在废墟前，沉默不语。

一名校尉匆匆赶来，还未站定，便听见郭嘉问道：“可找到陆则，陆公衡。”

校尉神色焦急：“启禀军师，陆从事不见了……而且，粮仓起火之后，有人射伤了看守驿马的老卒，往徐州方向去了。”

“好一个陆则，常人要逃也是在夜里，月黑风高，趁人不备。他偏偏反其道而行之，选在日上三竿，最容易松懈的时候。”

郭嘉负手而立，语气里听不出是赞叹还是无奈。

校尉大惊：“陆从事叛逃了？属下立刻带人去追！”

郭嘉却摇了摇头，望着陆则远去的方向，淡淡道：“不必追了。他烧粮在先，夺马在后，算准了火起之后我们救火、查问、再追，至少需要半个时辰。半个时辰，足够他跑出三十里了。”

“这……”

校尉欲言又止，不知所措。

“何必为难，陆则此行是往徐州，想来是要阻止曹公屠徐州一事，数日之后，自会和大军相遇，届时，自有曹公定夺。”

郭嘉平静地说着，他的目光望着东边，目光渐渐变得复杂。

“道不同，不相为谋吗？陆公衡，我倒要看看，你能救得了多少徐州百姓。”

三日三夜，日夜兼程。

陆则一路向东，越过亢父狭道之后，他看见了路边越来越多流离失所的百姓，看着他们脸上的惊恐和绝望，心也一点点往下沉。

果然，来晚了。

第西日的凌晨，东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朝霞如血，泼洒在彭城郊外的官道上。

焦黑的断壁残垣绵延数里，被焚毁的屋舍还冒着未熄的黑烟，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和焦糊味。

路边倒毙的百姓尸体层层叠叠，大多是老人、妇孺，有的还保持着抱在一起的姿势，衣衫褴褛，身上的刀伤深可见骨，被秋阳晒得半干，引来成群的鸦雀聒噪盘旋，啄食着地上的血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