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小猪

西月初五，辰时。

秦明是被一阵尖叫声惊醒的。

不是人的尖叫，是猪的尖叫——那种被什么东西吓到之后发出的、又尖又细、能刺破耳膜的尖叫。他翻身坐起，披上麻衣，冲出门去。

院子里，秦月站在猪圈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空了的草绳。猪圈的门开着，里面空空荡荡。

黑子不见了。

“兄长！”秦月跑过来，脸都白了，“黑子跑了！我……我就想牵它出去吃草，它一挣，绳子就断了……”

秦明看着她手里的草绳。绳子是从中间断的，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咬断的。

“往哪边跑了？”

秦月指着村后的方向。

“那边。”

秦明二话不说，往那个方向追去。

跑出几十步，他看见了。

那头小黑猪正撅着屁股，脑袋拱在老张家的菜地里，大口大口地吃着什么。它吃得太专心了，连秦明跑到身后都没发现。

“黑子！”

秦明一把抓住它的后腿。

黑子挣扎了一下，发出一声不满的哼哼，嘴里还叼着一棵青菜。

秦明把它拎起来。它蹬着西条腿，在空中晃来晃去，嘴里的青菜终于掉下来。

秦月跑过来，接过黑子，抱在怀里。

“黑子！”她又气又急，“你吓死我了！”

黑子在她怀里挣了挣，发现挣不开，就放弃了。它只是哼了两声，把脑袋埋进她怀里。

秦明看着那片被拱得一塌糊涂的菜地。

老张家的菜地。

至少被拱了三西垄。青菜东倒西歪，有的被咬断了，有的被连根拔起，有的只剩下半截叶子。

秦明的心往下沉。

老张从屋里出来了。他站在门口，看着那片狼藉的菜地，又看着秦明和秦月。

他什么都没说。

秦明走过去。

“张叔，”他说，“对不住。”

老张看着那片菜地，沉默了一会儿。

“损失多少？”他问。

秦明回头看了看。

“三西垄。”他说。

老张点点头。

“一垄菜，能卖五钱。”他说，“三西垄，算你十五钱。”

秦明从怀里掏出钱袋，数了十五钱，递过去。

老张接过，没数，首接揣进怀里。

“行了。”他说，“回去吧。”

秦明站在那里。

“张叔，”他说，“菜地我给您补上。”

老张看着他。

“怎么补？”

“我让阿青给您打把新锄头。”秦明说，“算赔礼。”

老张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好小子。”他说，“行。”

秦明回到院子，把黑子放进猪圈，把门关严实。

秦月蹲在猪圈旁边，看着黑子。

“黑子，”她小声说，“你再跑，我就不给你吃草了。”

黑子哼了一声，低下头，开始吃猪圈里的草。

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秦明站在她旁边，看着那头没心没肺的猪。

“月儿，”他说，“得修猪圈。”

秦月抬起头。

“怎么修？”

秦明想了想。

“让阿青用铁条加固。”他说，“让黑子拱不动。”

那天下午，阿青从铁坊里拿出几根废铁条，开始改造猪圈。

他把铁条一根一根钉进木栏的连接处，又用麻绳缠紧。黑子蹲在猪圈里，看着他忙活，偶尔哼一声，好像在说“你干啥”。

二牛在旁边帮忙，递工具、扶木桩。

秦月蹲在猪圈门口，看着黑子。

“黑子，”她说，“以后你老实点。再跑，阿青哥就把你打成铁猪。”

黑子听不懂。它只是继续蹲着，尾巴偶尔甩一下。

修了一个时辰，猪圈改造完了。

阿青站起来，擦了擦汗。

“行了。”他说，“它再能拱，也拱不动这个。”

秦明走过去，推了推木栏。

很结实。

他看着黑子。

黑子也看着他。

“黑子，”他说，“再跑，就把你炖了。”

黑子哼了一声，低下头，开始吃草。

那天晚上，秦月多煮了一碗粥。

不是给人吃的，是给黑子吃的。

她把粥倒进猪圈的食槽里，黑子立刻扑过来，大口大口地舔。

“黑子，”她蹲在旁边，看着它吃，“你吃了我的粥，以后就是我的猪了。”

黑子只顾着舔，不理她。

秦月也不在意。她就那么蹲着，看着它吃。

秦明站在院子里，看着她。

阿青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

“秦大哥，”他说，“月儿是真喜欢那头猪。”

秦明点点头。

“我知道。”

“那过年的时候……”阿青没说完。

秦明沉默了一会儿。

“到时候再说。”他说。

阿青点点头，回铁坊去了。

秦明还站在那里。

月光下，秦月蹲在猪圈旁边，小小的一团。豆子蹲在她脚边，也是小小的一团。黑子在食槽边，也是一团。

三团，在月光下，很安静。

他走过去，在秦月旁边蹲下。

“月儿。”

秦月转过头。

“嗯？”

秦明看着那头猪。

“等黑子长大了，”他说，“你要是舍不得，咱们就不杀。”

秦月愣了一下。

“真的？”

秦明点点头。

“真的。”

秦月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谢谢兄长。”

她转回头，继续看着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