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古怪的人们

老孙头回到县衙的第二天，周德茂做了一个决定。

亲自去那个村子。他换上了整理好的官服，把印信交给师爷，交代了三天的政务，然后站在县衙门口，看着那匹瘦马被人牵过来。

马瘦得肋骨根根分明，鬃毛打结，走路都在晃。

他翻身上马，坐稳了，正要出发，一个差役从县衙里面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封刚送到的文书。

“大人！城西的王家和赵家又闹起来了，为了争那口半干的水井，两家带了三十多号人对峙，快要动手了！”

周德茂捏着缰绳，沉默了三秒钟。“牵回去。”他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差役，走进县衙，重新穿上那件半旧的青布袍子，坐到案后，拿起算盘。

他走不了。他知道自己走不了。

这个县城就像一架散了架的马车，他是那根勉强绑住车辕的麻绳。他松开手，车就散了。

“赵巡检。”他对站在门口的老孙头说，“你去。你见过那些人，你去最合适。”

“大人，我——”

“带上你的弓兵。见了那个村子的人，客气些。把姿态放低。我们是有求于人的，不是去剿匪的。”

赵巡检，老孙头鞠了一躬，退了出去。

他在巡检司挑了五个弓兵，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人，听话，嘴严，不会乱说话。每人一张弓，一壶箭，一袋干粮，一皮囊水。他自己带了一把雁翎刀，刀鞘上的铜饰擦得锃亮。

倒也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让人知道他是官家的人。

六个人，六匹瘦马，沿着那条绿色的路往东走。

走了一个时辰，老孙头看见了远处的人群。

黑压压的一片，少说五六十人，排着整齐的队形，沿着绿色的路朝他们走来。

不是散乱的流民，不是松散的土匪是兵。

扛着长枪的兵，举着大盾的兵，背着弓箭的兵。

步伐一致，间距一致，连转头看的方向都一致。

那些穿着皮夹领头的反而走得松松垮垮，像是来郊游的。

老孙头的心跳骤停了半拍。

他下意识地握住了刀柄，然后又松开了。

他想起县尊的话，我们是来求人的，不是来剿匪的。

“大人，那些人是……”身后的一个弓兵声音在发抖。

“别慌。他们不是来打我们的。”老孙头的声音比他预想的稳，但他的手在抖。

队伍越来越近。老孙头看清了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一个女人，穿着皮甲，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提着一把战斧，斧头扛在肩上。她走路的姿态很随意，不像一个带兵的将领，倒像一个刚从田里干完活的农妇。

她的身后跟着一大群人。

有的穿着同样的皮甲，有的穿着灰白色的布衣，那些灰白衣的，老孙头认出来了，就是之前在驿站见过的那种兵。

枪兵，盾兵，弓箭手。

他们的脸是灰白色的，面无表情，眼睛是蓝的，绿的，像猫眼一样在晨光里发亮。他们走路的时候只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没有说话声。

罗刹鬼。

老孙头在心里默念了这个词，但没有说出口。

他的目光从那些灰衣兵身上移到那些穿皮甲的人身上。

这些人有说有笑，有人在比划着什么，有人在骂骂咧咧。

不像一支军队，像一群赶集的人。

但他们身上带着武器，长枪、刀盾、战斧、关刀、短弓、长弓，什么都有。

一个穿皮甲的年轻人从队伍里走出来，朝老孙头走过来。

他的头上没有帽子，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笑，但那种笑不是善意的笑，是一种老孙头看不懂的笑。

像是在看一个会动的木偶。

“你是延川县来的信使？”年轻人问。

“是。”老孙头翻身下马，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周德茂亲笔写的，信封上写着“呈神鹿座下”。

他双手递过去。

年轻人接过信，看了一眼，没有打开，随手揣进了怀里。“跟我们走吧。老鹿在村里等着呢。”

老孙头跟着队伍往回走。

他注意到一个奇怪的事情那些灰衣兵从来不说话，从来不眨眼，从来不转头。

他们只是走，端着枪走，举着盾走，迈着整齐的步伐走，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不，不像人，像傀儡。

说书人讲过，有一种邪术，能把活人炼成傀儡，没有思想，没有痛觉，只会听命行事。老孙头以前不信，现在他信了。

他看了一眼那些穿皮甲的人这些人是正常的。

他们会笑，会骂，会互相拍肩膀。

但是他们对那些士兵的态度很奇怪，虽然也要时不时看起来很活跃的过去，捉弄和观察那些士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