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苍渊帝亡

暮色如墨。华烛映照下的帝城，曾经无数次见证万邦俯首、盛世欢歌，此刻却沉浸在血色余晖里，一道道火光如夜枭的羽翼，映照在废墟与惊惶的人影之上。

殿门洞开，朱红色漆面之上，弹痕斑斑，星点凝成空前的孤寂。寒风自阙楼之上吹落几片枯叶，零星落在金銮殿前断裂的龙石纹阶。两侧倒塌的宫墙内隐约可闻惊啼与兵刃短促的撞击，有的人披发狂奔，有的人匍匐哀嚎。尊荣与威仪的界限，在今夜被无情撕碎。

身着金红锦衣的少女瑟缩在殿侧的檐下，身上蒙着一袭染血的羊绒披风，眸中倒映的是碎裂的山河与熊熊烈火。

“公主！”有人自阴影之间跌撞而来，正是她贴身的侍女竹音，声音颤抖，“请随奴婢避开西廊，那些逆贼打来了南门，城防快守不住了！”

苍渊瑶胸口起伏，她双手在披风下用力攥住一只残缺的玉佩。玉佩雕着苍渊帝国的龙纹，因猛烈撞击多了清晰棱角，却未摔碎——这本应是帝王之女的信物，但此刻更像一块废墟上残存的骨殖。

“父皇……”她喉中含血，双目决然。年方十二的稚嫩脸庞上却己无泪痕，只余一片死寂与倔强。她不是第一次面对死亡，却第一次如此孤单。

竹音极力搀扶她，殿后暗道裂开一线光。宫墙外，隐约可闻一声声凄厉的喊杀声：“逆族贼叛！杀无赦——”

“快！”竹音发出低低的呜咽，“公主，我们绝不能被捉到，他们要拿你祭天的！”

苍渊瑶却并不立刻起身。她望着视线尽头那座焚烧着的寝殿，双目一刹那流露出难以压抑的恨意与不舍。自她记事起，那片回廊里，父皇总让她沿金砖石子赛步，他曾温声安慰道：“瑶儿，当为苍渊立命，然世道无常，且守心自明。”言犹在耳，如今己是陌路黄土。

她缓缓抬头，低声道：“竹音，若我活下去，一日便绝不容今天之辱重临苍渊。”

竹音哽咽着点头。她用尽全身力气，扯着苍渊瑶向秘道深处遁去。甬道之中幽黑潮湿，脚步声被厚重泥石吞没。每行一丈，那自宫墙外传来的呐喊就远一分，死亡的气息却如骨刺般刺入心扉。

苍渊瑶不敢回头。脚边踩过的，是宫廷中无数夜半躲避训诫的幽径，如今却成了逃生的唯一希望。

……

甬道出口，是云阙门外的废园。夜风席卷，干枯的花枝随风摇晃，一片荒芜比火光下的废墟更加冷清。

远处隐约传来杂沓的脚步和军号。竹音喘息着，颤声劝道：“这里不是藏身之所，得快些……”

她话语未落，枯枝后忽然传来悉悉索索的异响。竹音下意识将苍渊瑶护在身后，手颤巍巍握住那柄仅存的短匕。

浓重的夜雾中，一道瘦削的身影缓缓现形。他披着一件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蓑衣，轮廓锋利，眉宇间一派沉毅。他警觉地扫视两人片刻，才低声道：“出来。”

竹音咬牙道：“何人？！”

那人眉翼微挑，声音很冷，“是你们？”

苍渊瑶步前，借着微弱的光，看见来人衣袂下黯淡的银纹——那是帝国内廷的暗卫标记。她紧了紧玉佩，平静问道：“你为何在此？”

来人单膝跪地，屏退寒风，“末将牧无疆，受太后密命，今来接应公主。”

竹音呆滞，转而流下泪来。苍渊瑶只是轻轻点头，仿佛一切意外都未曾在她心头泛起涟漪：“朕己无国，牧大人却能坚守一线，可愿护我出去？”

牧无疆起身，目光坚决：“哪怕血溅此身，亦必负陛下之命。”

竹音忽然跪地痛哭：“公主，宫乱己极……其余近侍皆死。”

牧无疆语声低沉：“太妃自焚身殉，大长公主投井，皇上……殿外最后一刻己破，逆族亲兵逼近宫阙。此去，恐怕只有死路。公主此生，不可再有昔日富贵念想，只能隐名苟活。”

苍渊瑶心头痛得麻木。她低头看着掌心因玉佩崩裂渗出的血，冷静地应道：“记住那一天，但不得忘本。如此尚能待时而动。”

说罢，她朝牧无疆行了一礼，宽大的披风在夜色中映出颤抖的线条。

牧无疆带路，他们顶着夜色穿梭于废墟断垣之间，避开落单的逆族子兵和遍地横尸。竹音极力抹去脸上的泪痕，喘息中将所有的不舍藏入沉默里。

明月高悬，给死寂的大地妆上一道幽冷的银纱。偶尔传出新一轮的厮杀、奔逃的马蹄声，宫廷旧主们零零散散西散溃逃。有人在街巷里点燃井水欲阻敌，有的则嚎哭哀歌，林立的高墙化作了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