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褚修尧的记忆

台上的褚修尧刚才坐在靠椅上小憩了一会，虽然精神头还是跟年轻时候一样，谈起文学来还是手舞足蹈、眉飞色舞的，但不得不承认，现在他的身体是愈发不如从前了。

尽管学校不要求他每天到岗上班，坐办公室，但他还是每天下午到文学社来备课。明明中午在家已经睡过一觉了，隔不多久，他又会再次犯困，怎么睡都睡不够，总想找个什么地方躺一躺才好。

有时候在自己都没注意到的情况下，就这么睡着了。

没办法。人老了，不中用了。谁知道这一觉睡过去，还能不能醒来。

或者醒来的时候，是不是已经走在奈河桥上，喝着孟婆汤。

再也没有给同学们做分享的机会了。

对于寿命这个事，褚修尧其实看得很淡。八十四岁的人了，要说活着，真的已经活够了，但你要是让他马上离开人世吧？他又不舍得，总觉得有点什么放不下。

孩子们已经长大，在京师、申城、花都、鹏城这些大城市里，早已经有了自己的家，孩子们有了自己的孩子，现在就连孩子的孩子也出生了。

四世同堂，到底还有什么是放不下的呢？他说不上来。

就在片刻之前，在嘈杂的教室里，在并没有那么舒适的椅子上，靠着靠着竟然又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发现文学社长换届的「写作对决」正如火如荼展开着。

挑战者是李带，这点还真有些意外。李带不像是会在意这些的样子。

李带应该是什么样的？褚修尧活得够久，一辈子见过的人也真算是形形色色了。

可是他扪心自问，李带这孩子他实在看不透。

高中前两年成绩平平，没有表现出特别的天赋，个性也不怎么突出，成绩向来是吊车尾，小错不断大错不犯，但突然有一天，写出《最后一片叶子》，然后开始频出佳作，令人艳羡。

除了被文学女神缪斯摸着脑门传授了毕生功力，就没有别的什么办法可以解释了。

至于肖帆，除了性格有些乖张，时有惹恼他人的情况，其实本质不坏，是个尤其热爱文学的好孩子。只不过他的热爱是独占的、外部驱动的。

也就是说，他是先觉得自己在这方面有几把刷子，才喜欢上写作。

如果他发现有其他人比他手上的刷子更多，他可能就会着急，怀疑自己继续写下去的意义，甚至本身就还没有完全成型的世界观，都会整个颠覆重组。

还有祝雨后、许园、白团团，三个非常纯粹的女生，她们身处在文学之中得到的快乐，多过从事文学事业的渴望，这也是极好的。

还有很多很多学生。

他有点知道自己放不下的是什么了。

这些各各不同的孩子们，以后都会走上什么样的道路呢？

还会继续热爱写作吗？

褚修尧心里早已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们绝大多数都不会以文学为生，即便那些曾经怀抱过文学理想的孩子，也总有一天，会在生活的磨砺中另寻他路。

衡量世俗意义上成功的，往往是更多的金钱，更高的地位，如果文学这条荆棘路注定带不来财富和荣耀。

如果文学除了它本身，什么也提供不了——

身为老师的他，又有什么理由把孩子们往这条路上引呢？

“唉。”

褚修尧想到很多，一声叹息。

教室格外安静，只有李带脑海中弹出系统提醒。

【叮。玩家发现隐藏任务：褚修尧的心愿。是否接受？是否。】

【是。】

【玩家获得任务物品，褚修尧的记忆碎片。】

褚修尧状态不好，匆匆散掉了这次分享会。后援团三人组负责组织自习室的善后工作。

冉阳和顾诗绘搀扶褚老师走回办公室，两人也算难得和谐共处了一阵。

肖帆先交了稿子，把它封存在褚老师那里。

李带后交，他多花了点时间，用教室里的复印机把手稿做了备份，这才回到家中，开启任务物品。

随后眼前白光闪过，像放电影似的，李带走进虚拟现实的空间中。

……

五十多年前，沔村。

酷暑天，尽管刚刚下过大雨，天气很快放晴。

日上中天的时候，褚修尧走在泥泞的山路上，汗流浃背。

这里是离江城两百多公里的贫困农村。

今年是褚修尧下乡来此做支教老师的第三年。

又到了一年一度向村支书述职的时间。

村支书的办公地点，离近几年落成的沔村学校，隔了几处农田，一个鱼塘，还有一片树林。

刚到而立之年的褚修尧艰难跋涉，要徒步几十公里，才能跟村支书见上一面。

在路上，他已经把打好纸稿的述职报告在心里过了好多遍。

这份报告用蝇头小楷手写了十几页，大多是具体情况的说明，实际上，核心论点只有一句话，四个字——要钱，要人。

他也不是想给领导添麻烦，可是现在，实在是非要不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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